藥廬內,昏黃的油燈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微微晃動。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藥香、淡淡的血腥氣,以及一種難以喻的、如同初春薄冰下悄然流淌的……暖意。
柳清漪小心翼翼地端著半碗溫熱的藥汁,碗沿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她微微低著頭,避開林塵那雙混沌銀灰、帶著初醒茫然的眼瞳,用木勺舀起一小口深褐色的藥湯,輕輕吹了吹。
“張嘴。”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怕驚擾了什么。
林塵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還沾著未干的濕意。他極其緩慢地、順從地張開了干裂的唇。
溫熱的、帶著濃重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結滾動,無聲地吞咽下去。那混沌的銀灰色眼瞳深處,似乎有什么極其微弱的東西,隨著藥汁的溫熱流淌,輕輕波動了一下。
柳清漪看著他吞咽的動作,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絲。她繼續喂著,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這是世間最重要的事。一勺,又一勺。直到碗底見空。
她放下碗,拿起一塊干凈的粗布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嘴角殘留的藥漬。指尖不經意間拂過他下頜冰冷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感覺……好些了嗎?”她抬起眼,終于對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盛滿了不加掩飾的擔憂,還有一絲劫后余生的疲憊。
林塵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聲極其沙啞、如同砂礫摩擦的嗬嗬氣音。他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讓柳清漪緊繃的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綻開的第一道漣漪。雖然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足以驅散寒意的力量。
她起身,將空碗收拾好,又仔細檢查了他腰肋處包扎的布條。傷口邊緣的嫩肉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粉紅色,雖然依舊猙獰,但至少不再有新的血水滲出。她松了口氣,重新掖好蓋在他身上的舊棉被。
“你……再睡會兒。”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安撫,“我去藥鋪當值,很快就回來。”
林塵的目光追隨著她纖細的身影,直到她拿起那個半舊的藤籃,推開藥廬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消失在門外清冷的晨光中。
藥鋪里彌漫著熟悉的草藥混合著灰塵的氣息。柳清漪像往常一樣,換上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開始分揀藥材。指尖拂過干燥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的動作依舊嫻熟,但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心事重重。
昨夜林塵蘇醒時的眼神,那混沌銀灰深處一閃而過的波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靜了多年的心緒里,攪起了難以平復的漣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覺得那目光深處,藏著太多她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沉重與冰冷。
“聽說了嗎?鎮守將軍府昨晚出大事了!”
“可不是!趙公子……哎喲,那個慘喲!”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一陣刻意壓低的議論聲,如同陰冷的蛇,悄然鉆入柳清漪的耳中。她分揀藥材的手指猛地一僵!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強作鎮定,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聲音來源。是鋪子里兩個常來抓藥的婦人,此刻正湊在柜臺角落,交頭接耳,臉上帶著驚懼和后怕。
“說是……鬧鬼了!”一個婦人聲音發顫,“趙公子手下那些護衛,死得那叫一個慘!脖子被戳穿!腦袋都爆了!跟被什么妖怪撕碎了一樣!”
“不止呢!”另一個婦人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娘家侄子就在將軍府當差,嚇破了膽跑回來的!他說……sharen的根本不是什么鬼!是個……人!”
“人?什么人能那么厲害?”
“誰知道呢!渾身是血!跟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似的!一路殺進去!趙公子嚇得屁滾尿流,聽說躲進密道才撿了條命!嘖嘖,報應啊!”
“哎,聽說王府那邊也炸鍋了!懸賞都貼出來了!”
王府?懸賞?!
柳清漪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她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藥鋪門口!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但就在藥鋪斜對面,鎮中心那面最顯眼的告示墻前,此刻卻圍攏著不少人,對著墻上新貼出的一張巨大告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柳清漪擠進人群,目光瞬間被那張告示攫住!
告示底色是刺目的明黃!邊緣鑲著代表王府威嚴的暗金云紋!正中,用濃墨重筆勾勒出一個極其模糊、卻透著無盡兇戾氣息的……頭像輪廓!
那輪廓極其潦草,只能勉強看出是個少年模樣,蓬頭垢面,額角似乎有一道猙獰的傷疤!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被刻意用濃重的朱砂勾勒!空洞!死寂!卻又燃燒著仿佛能穿透紙背的……冰冷殺意!如同地獄深淵凝視人間的惡鬼之瞳!
告示下方,一行行鐵畫銀鉤、帶著森然寒氣的文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入柳清漪的眼簾!
“懸賞緝拿:兇徒林塵!”
“此人窮兇極惡,昨夜潛入王府重地,盜取至寶,殺傷守衛,罪不容誅!”
“凡提供其行蹤線索,經查屬實者,賞白銀千兩!”
“凡擒獲此獠,無論生死,賞白銀……萬兩!”
“王府威嚴,不容褻瀆!凡有窩藏、包庇者,與其同罪!格殺勿論!”
轟!!!
柳清漪只覺得腦海中一聲炸雷!眼前瞬間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響!告示上那模糊的頭像輪廓,那雙冰冷死寂的朱砂眼瞳,還有那個刺眼的名字——林塵!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她的心臟!
是他!真的是他!昨夜血洗云澤山莊,救她出來的……真的是他!
盜取王府至寶?殺傷守衛?萬兩白銀懸賞?格殺勿論?!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感覺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她幾乎能想象到,當這告示傳遍青陽鎮,當那萬兩白銀的誘惑如同瘟疫般擴散開來,無數貪婪的眼睛會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瘋狂地搜尋著那個渾身是傷、氣息奄奄的少年!
他會死的!一定會死的!
“嘖嘖,萬兩白銀啊!夠幾輩子吃喝了!”
“這兇徒什么來頭?連王府都敢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