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草藥苦澀與汗濕氣息混合的沉悶氣味。油燈的火苗在墻角跳躍,將簡陋的陳設投下巨大而搖晃的陰影,如同不安的心緒。
柳清漪跪坐在冰冷堅硬的泥地上,身體因巨大的消耗和恐懼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額角布滿細密的冷汗,沾濕了鬢角的碎發,緊緊貼在蒼白的皮膚上。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悸、疲憊,以及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決絕。
她的雙手沾滿了粘稠的、尚帶余溫的暗紅血液——那是林塵的。此刻,她正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死死按住林塵腰肋處那道猙獰翻卷、如同被野獸撕裂的恐怖傷口!布條早已被徹底浸透,失去作用,被她扔在一旁。溫熱的、帶著濃重鐵銹味的血水,正從她纖細的指縫間汩汩涌出,每一次心臟微弱的搏動,都帶來一股新的、令人絕望的溫熱噴涌!
“不……不能……”柳清漪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嘶啞低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砂礫。她清晰地感覺到掌心下那具軀體的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逝!冰冷!僵硬!如同懷抱著一塊正在融化的寒冰!
虛空道種沉寂如死!丹田氣海那點微弱的混沌銀灰真氣早已徹底熄滅!林塵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艱難的抽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破敗風箱般的嗬嗬聲,噴出帶著內臟碎沫的腥甜熱氣。
他會死!真的會死!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柳清漪的心尖!比她自己被趙元凱抓住時更加尖銳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不能讓他死!絕不能!
“針……我的針!”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眸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芒!她松開一只手,不顧腰肋傷口再次涌出的鮮血,發瘋般地在身邊散落的雜物中摸索!
指尖觸碰到那個小小的、沾滿泥污的舊布包!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顫抖的手指撕開布包,露出里面那卷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銀針!
素手翻飛!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
噗!噗!噗!
三根細如牛毛、閃爍著寒光的銀針,快如閃電!帶著她指尖最后殘存的一點微弱元力,精準無比地刺入林塵胸口膻中、巨闕、氣海三處大穴!針尾劇烈顫抖!
“引氣歸元!固本鎖魂!”柳清漪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念誦著師父留下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用的禁術口訣!這是以自身精元為引,強行吊住瀕死之人最后一口生機的搏命之法!每一次施針,都如同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之火!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柳清漪本源精血的溫潤氣息,順著銀針渡入林塵死寂的經脈!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試圖激起一絲漣漪!
然而!林塵的身體如同無底深淵!那點微弱的元力投入,瞬間被冰冷的死寂吞噬!毫無反應!
“呃……”柳清漪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強行催動禁術的反噬如同重錘砸在胸口!喉頭涌上腥甜!
不!還不夠!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鉆心的劇痛伴隨著濃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精血!最純粹的生命本源!
噗!
她將舌尖精血混合著殘存的元力,不顧一切地……再次渡入銀針!
嗡!!!
這一次!林塵那沉寂如死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腰肋處的傷口涌出的鮮血似乎……微弱了一絲!那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呼吸,似乎……稍稍延長了一瞬!
成了?!
柳清漪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但下一秒!一股更加兇猛的反噬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撞入她的經脈!
“噗——!”
一大口滾燙的鮮血再也壓制不住,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落在林塵冰冷的胸膛和她自己沾滿血污的衣襟上!如同點點凄艷的寒梅!
她身體劇烈搖晃,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軟軟地向前栽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劇痛讓她短暫地清醒了一瞬。她掙扎著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林塵腰肋處那道猙獰的傷口,涌出的鮮血似乎……真的……變慢了……
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暖意,仿佛從地獄深淵中透出的一縷微光,極其艱難地……重新在他冰冷的胸腔深處……點燃!
“呵……”一聲極其微弱、帶著解脫般顫音的嘆息從柳清漪唇邊逸出。她再也支撐不住,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軟軟地伏在林塵冰冷的胸膛旁。蒼白沾血的臉頰緊貼著他同樣冰冷、布滿血污的皮膚。兩人如同兩具被遺棄在冰原上的殘破玩偶,在昏黃的油燈下,無聲地依偎著,唯有那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屬于林塵的呼吸,如同風中殘燭,證明著生命尚未徹底熄滅。
……
不知過了多久。
柳清漪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意識如同沉船般艱難地浮出水面。渾身如同散了架般劇痛,尤其是胸口,如同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她發現自己依舊伏在林塵冰冷的胸膛上,臉頰緊貼著他沾滿干涸血痂的皮膚,鼻尖縈繞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混合的刺鼻氣味。
她艱難地撐起身體,眩暈感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她低頭看向林塵。
他依舊昏迷著,臉色灰敗如死,嘴唇干裂起皮,沾著暗紅的血痂。但……腰肋處那道恐怖的傷口,涌出的鮮血……竟然真的……止住了!雖然傷口邊緣依舊翻卷著暗紅的嫩肉,猙獰可怖,但至少不再有新的血液涌出!一層薄薄的、帶著草藥清香的暗綠色藥膏覆蓋在傷口表面,顯然是她在昏迷前本能敷上的。
更關鍵的是……他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急促,帶著破敗風箱般的嗬嗬聲,卻比之前……平穩、綿長了許多!胸腔那點微弱的起伏,如同黑暗冰原上頑強燃燒的……星火!
他……活下來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讓柳清漪瞬間紅了眼眶,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灰塵,滾燙地滴落在林塵冰冷的胸膛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拂過他額角那道猙獰的舊疤邊緣。疤痕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紫紅色澤,似乎比之前平復了一些。她的指尖冰涼,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活下來……就好……”她哽咽著,聲音沙啞破碎,如同夢囈。
接下來的日子,藥廬成了與世隔絕的孤島。
柳清漪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小心翼翼地照顧著這個從地獄邊緣被她強行拉回來的少年。
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拖著酸痛的身體去藥鋪后山采藥。止血草、三七、艾葉……凡是能想到的、對刀傷和元氣虧損有療效的草藥,她都盡力搜尋。回來后,便在藥廬角落那個簡陋的土灶上,用破舊的陶罐仔細熬煮。苦澀的藥香終日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喂藥是最艱難的事。林塵牙關緊閉,昏迷不醒。柳清漪只能用干凈的布巾沾濕溫水,極其小心地潤濕他干裂的嘴唇,再用小木勺撬開一絲縫隙,將溫熱的藥汁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渡進去。每一次喂藥,都如同進行一場無聲的戰斗,耗費她巨大的心神和體力。
換藥更是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她屏住呼吸,用煮沸消毒過的剪刀,極其輕柔地剪開被血痂和膿液粘連的舊布條。每一次觸碰那翻卷的皮肉,都讓她指尖發顫,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撕裂了那脆弱的愈合邊緣。清洗傷口時,溫熱的藥水沖刷著暗紅的嫩肉,她甚至能看到微微跳動的血管。她咬著唇,強忍著胃里的翻騰和指尖的顫抖,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敷上新鮮的藥膏,再用干凈的粗白布重新包扎好。每一次換藥結束,她都如同虛脫般,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喘息許久,額角布滿細密的冷汗。
夜里,她幾乎不敢合眼。蜷縮在角落的草堆里,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林塵每一次呼吸的變化。那微弱的、帶著雜音的呼吸聲,成了她世界里唯一重要的聲音。稍有異樣,她便立刻驚醒,撲到床邊,手指顫抖地探向他的鼻息,直到確認那點溫熱的氣息依舊存在,才敢稍稍松一口氣。
日子在煎熬中緩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