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煎熬中緩慢流淌。
林塵的傷勢在柳清漪不顧一切的照料下,極其緩慢地、卻無比堅定地……好轉著。
腰肋那道猙獰的傷口邊緣,翻卷的皮肉開始緩緩收口,新鮮的肉芽組織頑強地生長著,雖然依舊脆弱,但至少不再有膿血滲出。額角那道舊疤,邊緣的紫紅也漸漸褪去,疤痕似乎變得平整了一些。最明顯的變化是他的氣息,雖然依舊微弱,但那種破敗風箱般的雜音越來越少,呼吸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灰敗的臉色也似乎褪去了一絲死氣,透出一點微弱的、屬于活人的……血色。
柳清漪的變化同樣驚人。連續多日的殫精竭慮、心力交瘁,讓她本就單薄的身體更加消瘦,眼窩深陷,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但那雙清澈的眼眸深處,卻沉淀下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與堅韌。如同被烈火淬煉過的玉石,溫潤內斂,卻蘊含著難以摧毀的力量。
這天傍晚,柳清漪照例熬好了藥。苦澀的藥汁在破陶碗里冒著熱氣。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床邊,用木勺攪動著,試圖讓它涼得快一些。
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林塵靜靜地躺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在無意識地吞咽著什么。
柳清漪的心莫名地柔軟了一下。她舀起一小勺藥汁,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然后極其小心地、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般,將勺子湊近他的唇邊。
就在藥汁即將觸碰到他唇瓣的瞬間——
林塵那一直緊閉的眼瞼,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柳清漪的手猛地一抖!藥汁險些灑落!她屏住呼吸,心臟狂跳起來!
她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一秒……兩秒……
那濃密的睫毛再次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如同沉睡的蝶翼,試圖掙脫冬日的冰封!
緊接著!
他那深陷在眼窩中的、覆蓋著薄薄一層灰翳的眼球,在眼皮下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柳清漪的呼吸瞬間停滯!她手中的藥碗幾乎要拿捏不住!
然后!
在柳清漪屏息凝神、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
林塵那沾滿干涸血痂的眼皮,極其艱難地、如同推開萬鈞重閘般……一點一點……向上……掀開!
一線!
渾濁帶血的眼瞼縫隙中,一點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混沌銀灰色的微芒,如同黑暗中點燃的星辰,驟然……亮起!
那光芒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穿透力!不再是之前瀕死時的瘋狂與毀滅,而是一種……沉淀了無盡痛苦與黑暗后,重新燃起的、冰冷而沉靜的……生機!
目光渙散,似乎無法聚焦。但那點微芒,卻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茫然和探尋,在昏黃的光線下……艱難地……轉動著……
最終!
那渙散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極其緩慢地……聚焦在了近在咫尺、那張布滿驚愕、擔憂、淚痕與……巨大驚喜的清麗臉龐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油燈的火苗跳躍著,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微微晃動。空氣中彌漫著苦澀的藥香和淡淡的血腥氣。塵埃在微弱的光柱中無聲飛舞。
柳清漪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手中的藥碗。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重新燃起生命之火的眼瞳。那雙眼睛里,倒映著她蒼白憔悴、沾著淚痕的臉龐,倒映著她眼中翻涌的、無法說的復雜情緒——劫后余生的狂喜,連日煎熬的疲憊,深不見底的擔憂,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悄然滋生的……暖意。
林塵的目光依舊渙散,帶著重傷初醒的茫然。他似乎想說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卻只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砂礫摩擦的嗬嗬氣音。
但這微弱的聲響,卻如同驚雷般在柳清漪耳邊炸響!
她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將藥碗放到一旁,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哽咽:“你……你醒了?!別動!別說話!藥……藥快涼了……”
她慌亂地重新拿起木勺,舀起溫熱的藥汁,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唇邊。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藥汁在勺邊晃動著漣漪。
林塵的目光似乎艱難地移動了一下,落在她顫抖的指尖和那勺深褐色的藥汁上。他沒有抗拒,極其緩慢地、如同耗盡全身力氣般,微微張開了干裂的嘴唇。
柳清漪屏住呼吸,將藥汁一點點渡入他口中。
苦澀的藥味在口腔中彌漫開來。林塵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似乎被這味道刺激到。但他依舊順從地、極其緩慢地……吞咽了下去。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柳清漪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端著藥碗的手背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她慌忙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很苦……我知道……忍一忍……喝了藥……才能好……”
她再次舀起一勺藥汁,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林塵的目光依舊落在她低垂的、沾著淚痕的側臉上。那雙混沌銀灰的眼瞳深處,似乎有什么極其微弱的東西……輕輕……波動了一下。
他再次張開嘴,無聲地吞咽下苦澀的藥汁。
昏黃的燈光下,少女小心翼翼地喂藥,少年無聲地吞咽。藥汁的苦澀在空氣中彌漫,混雜著血腥與草藥的氣息。沉默籠罩著小小的藥廬,唯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微弱的呼吸聲交織。
柳清漪喂完最后一口藥,用干凈的布巾輕輕擦拭他嘴角的藥漬。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
她抬起頭,對上林塵依舊渙散卻不再死寂的目光。她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下彎去,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會好的……”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如同嘆息,“一定會好的……”
林塵依舊沉默地看著她。那雙混沌銀灰的眼瞳深處,那點微弱的波動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他那只垂落在草席邊緣、沾滿干涸血污的枯瘦左手,極其輕微地、如同耗盡最后一絲力氣般……蜷縮了一下指尖。
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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