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市里的班車很少,沈小棠抱著裝小蛇的袋子在馬路旁等了很久才上車,她能感受到小蛇在袋子里面蠕動,隔著袋子,沈小棠也對那種蠕動感到恐懼。一想到它的妙處,于是恐懼減少了幾分,甚至覺得小蛇有幾分可愛,又打起幾分精神。
班車上人不算多,沈小棠依舊愛坐在靠窗戶邊兒,車里的空氣,汽油味兒和各種神奇的味道混作一團,讓沈小棠心口泛酸,暈車,她打開一部分車窗,頓時涼風就吹了進來,心里頭好受多了。沈小棠看著車外的樹,房子,行人往反方向移動,時間長了,打起了瞌睡,腦子里一直回想起弟弟耳朵后面那些沒有洗干凈的墨汁。那些墨汁像是某種標記,專門為某種不一樣的東西而產生,也許他也不合群,不合群就得標記出來。就像健康的烏鴉標記跛腳的鳥一樣。沈小棠不敢再往下想,于是用手拍了一下袋子里不安分的小蛇。
車子一路向前開,沈小棠還是在幻想烏鴉標記跛腳鳥的過程中睡著了。
她是被一陣吵鬧聲吵醒的,車子已經到站,司機正在趕人,乘客陸續下車。沈小棠見了,也快速收拾自己的東西,跟著下車。公共汽車站離學校還要坐一路公交車,大概半小時左右才能到,她那時近視嚴重,父母也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她要坐219,有次上錯了車,卻神奇般的,變成了糾結的啞巴,不敢喊司機停下,只能坐到下一站走了回來,她在外面的世界永遠是膽怯的。為了不坐錯車,沈小棠要十分注意前方車輛的招牌上面的字數。
輾轉之后,沈小棠終于到了學校,那時住宿生如果家里太遠了就會選擇不回家,或者一個月回家一次,他們的父母通常會把一個月的伙食費交給孩子,沈小棠是例外,父母總是怕她亂花錢,每次只給一個星期的伙食費,那時一個星期只給她五十塊錢,沈小棠只能省吃儉用,當然,那五十塊錢永遠不夠,每次回去要錢,父親總是會說,沈小棠亂花錢,每個星期都要錢,然而他們給弟弟的永遠比沈小棠多幾倍,也從不會說弟弟亂花錢。
晚自習之前,沈小棠將那袋子往許之舟的桌子上一放,上面大大方方地寫著,“沈小棠贈!“后又當個沒事人一樣,坐在自己的桌前寫作業,看書。晚上,上課鈴聲響起,許之舟,跑著進了教室,當他瞧見,自己桌子上的口袋時,瞄了沈小棠一眼,不過她只是捧著書本,認真地看著,沒有說話。許之舟瞄了,口袋上的字條,拿起來,笑了笑,伸手去解開口袋上的繩子,沈小棠雖然面無表情,實則心里,翻騰不已!隨著許之舟慘烈的叫聲傳遍教室后,沈小棠才得意地拍著黃秋背的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黃秋驚恐地尖叫著,小蛇在班里亂竄,同學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紛紛往走廊外面跑,隨著小蛇從窗戶爬出后,教室里的同學才膽戰心驚地陸陸續續回到自己的課桌前,討論著剛才的驚魂一刻。
“沈小棠,這就是你說的報仇嘛?“黃秋抖著手,傳來小紙條。
“是的,我厲害吧!“沈小棠邊寫,邊捂著嘴笑,時不時地看看魂兒還沒有回來的許之舟。
“我早把上次的事情給忘記了,你也太能熬了吧,佩服,佩服!“黃秋寫完笑小紙條后,揉成團,往自己身后丟去,沈小棠一合掌,接住了它,然后攤在桌子上,寫上,“君子報仇一百年不晚!“又給扔了回去。
許之舟氣鼓鼓地縮在墻根,看著黃秋和沈小棠兩人的小紙條你來我往,快傳出火花來,于是,他抓住沈小棠的胳膊,往自己方向用力扯了一下,慣性作用,沈小棠連人帶書一起摔進他懷里。
“干嘛”
“還干嘛,我都用假貨,你玩真的啊,剛才我差點被咬了一口。”許之舟一只手,摟著沈小棠的腰,將她往自己懷里靠了考=靠,嘴上說著憤怒的話,心臟像吵鬧的發動機,狂跳不止,書呆子沈小棠壓根沒有意識到,她離許之舟很近很近,只是一個勁得意揚揚自己的杰作。
“長記性了嗎?同桌!“沈小棠,伸手戳戳許之舟的腦門,看著眼前盯著自己臉紅的許之舟,然后爬起身來,坐回自己的位置。
“……你倒是承認得挺麻溜,我要告訴老師。“
“去唄,我又沒有攔著你,再說了,你是有前科的人,老師可不那么認為我一個小姑娘,趕去抓蛇,嚇同學,我有那么大的膽子嗎?許之舟。”沈小棠棠再次,拿著自己的書,翻了起來,沒有再看旁邊的人。
“啊!氣死我了,氣死我了!“許之舟沒想到,沈小棠還有這么沒臉沒皮。
“你可別死,不出意外的話,咱再這學校還得見三年,忍忍過去得了,三年之后,你又是一條好漢!”
“哈哈哈!“許之舟被沈小棠氣得笑出來。
“笑什么,鳥人,實在不行,你喊老師調座位。”
“不是,沈小棠,我以前怎么沒有發現你如此沒皮,不是……我……算了,好男不跟女斗!“,許之舟看著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沈小棠,笑著又湊到她的耳朵邊上小聲道,”沈小棠,換座位沒意思,我打算像鬼一樣纏著你,沈小棠拿命來,拿命來……”
許之舟兩只手抬起來,像僵尸那樣要卡住沈小棠的脖子,突然前面傳來了黃秋的聲音,“你兩天天要死要活的,干脆在一起的了。“
沈小棠被黃秋這句話嚇得一激靈,睜大眼睛看著她,對方樂呵呵地看著許之舟和她。
“天哪,你嘴巴里……怎么能說出這種……讓我生不如死的話來!”她盯了許之舟一眼,干嘔了一下,許之舟來了脾氣,說道,”我難道還配不上你沈小棠?”
“雖然我是個跛子,但是我也是個有夢想的跛子,你給我提鞋都不配!”
“好好好,沈小棠,你給我等著,你信不信我以后讓你生不如死。”
許之舟像個怨婦一樣對著黃秋說,“黃秋同學,救命啊,快把沈小棠這個毒婦拖走,我再也不想看見她。”
……
人在說話的時候總是口無遮攔,又帶著點宿命。多年以后,許之舟做到了讓沈小棠生不如死,沈小棠也做到了許之舟連給她提鞋都不配,拖走沈小棠的人正是黃秋。
下了晚自習,沈小棠和黃秋一起離開的教室,黃秋是走讀生,家就住在學校附近,父母都是公務員,她自己也是家里的獨生女,人長得乖巧,模樣生得很討人喜,是家長喜歡的那一款女孩,沈小棠也很喜歡她,黃秋非常溫柔,說話聲音像喝了山泉一樣,明亮清脆,唱歌很好聽,琴棋書畫,從小就培養,十分常遭人嫉妒,沈小棠也是其中之一。嫉妒歸嫉妒,沈小棠也十分拎得清自己的位置,她目標就是考上好大學,然后找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她從小就知道有些東西是奢侈,對于她這種普通人來說,平平凡凡就是上天給她最好的回饋,比起羨慕,她更害怕這種平平凡凡的回饋,對她來說也是奢侈,畢竟,她不是個健康的正常人。
沈小棠總是在晚上熄了燈之后,還要借舍友的小夜燈學習到很晚,才睡覺。那時班上一些同學都在補課,或是請家教,沈小棠壓力也很大,她雖然是高分考進來的,她也發現這里比起鄉下來說更加藏龍臥虎,她被甩得老遠老遠,拼勁全力也趕不上,在鄉下那種以成績為傲的時代一去不復返,這里的同學隨隨便便就能比她更好更聰明。她過得很壓抑,雖然沒有人再拿她的跛腳來取笑她,但是她在這個學校也只不過是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