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身形佝僂,腳步虛浮,看起來弱不禁風,身上沒有兵器,也沒有隨從,不像是官軍,也不像是盜匪,倒真的像是普通的流民。可在這亂世的山林里,看似無害的人,往往可能藏著最致命的危險。
沈硯沉默了片刻,確定老者身上沒有明顯的威脅,才緩緩從茅草后走了出來,手中依舊握著長刀,聲音冰冷,帶著一絲疏離:“此地危險,老人家還是盡快離開的好。”
老者看到沈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似乎沒想到藏身在這里的,會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少年。他的目光掃過沈硯身上的血污,還有他手中的長刀,眼中的警惕又重了幾分,卻還是緩緩走上前,站在火塘邊,不敢靠近沈硯,只是伸出凍得發紫的雙手,靠近火苗取暖。
“老朽知道山林危險,可如今巨鹿城外到處都是官軍,流民根本無處可去,只能躲進山林里,茍延殘喘。”老者沙啞的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無奈與悲涼,“老朽姓趙,是巨鹿城外的農戶,黃巾作亂,官軍圍剿,家園沒了,兒子兒媳也死在了亂軍之中,只剩下老朽一個人,四處漂泊。”
沈硯看著老者,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依舊冰冷,保持著警惕。
趙老丈感受到了沈硯的疏離,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烤著雙手,嘴里低聲呢喃著:“造孽啊,這亂世,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
火塘里的火苗,映著一老一小兩道身影,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孤寂。
沈硯靠在石邊,手中握著長刀,默默看著趙老丈。他能感受到,老者身上沒有惡意,那股悲涼與無奈,也不像是偽裝出來的。在這個亂世,像趙老丈這樣的流民,比比皆是,他們是最無辜的受害者,也是最渺小的存在。
沈硯的心中,沒有太多的波瀾。
他自己尚且自身難保,根本沒有能力去同情別人。
趙老丈烤了一會兒手,身體漸漸暖和了些,他回頭看了看沈硯,發現沈硯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便笑了笑,從背上的布囊里,拿出一小塊干癟的紅薯,遞向沈硯:“老朽身上,只有這點東西了,小兄弟若是不嫌棄,就拿去填填肚子吧。”
沈硯看著那一小塊干癟的紅薯,搖了搖頭,拒絕了:“不必了,我自己有吃的。”
趙老丈也不勉強,將紅薯收了回來,自己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咀嚼。
石坳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火苗跳動的噼啪聲,還有風吹過林葉的呼嘯聲。
過了許久,趙老丈才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小兄弟看起來,像是黃巾的人?”
沈硯的身體微微一僵,手中的長刀緊了緊,目光瞬間變得銳利,看向趙老丈:“老人家,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趙老丈感受到了沈硯身上的殺氣,連忙擺了擺手,解釋道:“小兄弟莫怪,老朽只是看你身上的血污,還有這山林的方向,隨口一說。如今黃巾敗了,官軍到處搜捕黃巾余孽,小兄弟若是真的是黃巾的人,可得小心些。”
沈硯看著趙老丈,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依舊冰冷。
趙老丈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生死,知道這亂世里,每個人都不容易。無論是官軍,還是黃巾,最苦的,還是我們這些老百姓。小兄弟年紀輕輕,若是能活下來,還是早點離開冀州吧,去青州,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趙老丈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的生死,知道這亂世里,每個人都不容易。無論是官軍,還是黃巾,最苦的,還是我們這些老百姓。小兄弟年紀輕輕,若是能活下來,還是早點離開冀州吧,去青州,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沈硯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老者,竟然也知道青州是生路。
趙老丈似乎看出了沈硯的驚訝,笑了笑,說道:“老朽年輕時,曾去過青州,那里靠海,百姓多以捕魚、制鹽為生,雖然也不富裕,卻比冀州安穩些。如今冀州大亂,不少流民都往青州跑,只是路上艱險,能不能到,就看造化了。”
沈硯看著趙老丈,沉默了片刻,緩緩問道:“老人家,你也打算去青州?”
趙老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是啊,冀州已經待不下去了,只能去青州碰碰運氣。老朽會些捕魚、制鹽的手藝,到了青州,或許還能混口飯吃。”
捕魚,制鹽。
沈硯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青州靠海,鹽漁之利,乃是立身之本。若是能學會捕魚、制鹽的手藝,到了青州,便能有安身立命的資本。
而眼前的這位趙老丈,恰好就會這些手藝。
沈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他孤身一人,身負重傷,前往青州的路上,艱險重重。若是能與趙老丈同行,不僅能多一個伴,還能從他那里學到捕魚、制鹽的手藝,到了青州,也能更快地立足。
可他也清楚,人心隔肚皮,在這亂世里,與陌生人同行,無異于引狼入室。
沈硯看著趙老丈,目光復雜,心中在快速權衡著利弊。
趙老丈似乎看穿了沈硯的心思,緩緩說道:“小兄弟若是也打算去青州,不如我們結伴同行?老朽熟悉路況,也知道哪里有水源和食物,路上也好有個照應。老朽只是個糟老頭子,別無他求,只求能平安抵達青州,絕不敢拖累小兄弟。”
沈硯沉默了。
火塘里的火苗,依舊在跳動,映著他年輕的臉龐,也映著他眼中的猶豫。
在這個亂世里,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
可他也知道,孤身一人前往青州,風險太大。
良久,沈硯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冰冷,卻少了幾分疏離:“路上若是遇到危險,我不會保護你。”
趙老丈聞,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連連點頭:“好好好,老朽明白,老朽自己能照顧自己,絕不拖累小兄弟!”
沈硯看著趙老丈的笑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回到石坳里,靠在石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做出了選擇,卻也沒有放下警惕。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與趙老丈結伴同行,或許是福,或許是禍。
但他知道,這是他目前能做出的,最理智的選擇。
夜色,越來越深。
山林里的野獸嚎叫,漸漸遠去。
火塘里的火苗,依舊在跳動,溫暖著石坳里的一老一小。
沈硯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他的耳朵,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手中的長刀,也從未放下。
他知道,這只是他前往青州的第一步。
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而他,必須做好準備,迎接一切未知的危險。
寒夜的山林,寂靜無聲,只有火苗跳動的噼啪聲,在訴說著亂世里,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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