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祠堂彌漫著一種沉重的、被時光遺忘的寂靜,與外面世界的風雪呼嘯形成鮮明對比。站在這里,仿佛能聽到那些沉默牌位無聲訴說的往昔榮光和今日凄涼。
熊震山將水桶和粗布放在門口,點燃了供桌兩側的長明燈。昏黃的燈火跳躍著,勉強驅散了些許陰暗,將父子二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布滿灰塵的青石板上,更添幾分寂寥。
“動手吧。”熊震山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顯得有些低沉。他拿起一塊粗布,浸濕擰干,走向神龕,開始小心翼翼地擦拭最高處、最古老的那幾塊烏木牌位。他的動作異常專注,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莊重,每一寸木紋都擦拭得極其仔細,仿佛在觸摸著一段段塵封的歷史。
熊和共也拿起一塊布,學著父親的樣子,從最下面一層、那些材質普通的牌位開始擦拭。指尖觸及冰冷的木牌,拂去厚厚的灰塵,露出上面一個個陌生的名字:熊正剛、熊鐵柱、熊遠山…這些都是他的叔伯祖輩,有些名字后面還刻著簡單的生平,諸如“戰歿于黑風嶺”、“歿于任上”等寥寥數語,卻足以勾勒出一個個為家族流盡熱血的悲壯身影。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熊和共擦拭得很認真,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愈發清晰。每擦亮一塊牌位,仿佛就多認識了一位素未謀面卻血脈相連的先人,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為“傳承”的重量。
他一邊擦拭,一邊忍不住抬頭看向父親。熊震山正擦拭著最高處一塊最大的烏木牌位,上面刻著“顯考熊公諱霸天之靈位”。那便是熊家堡的奠基者,“撼山熊”熊霸天。昏黃的燈光勾勒出熊震山剛毅的側臉,他緊抿著嘴唇,眼神深邃,仿佛透過牌位,在與那位威震北地的先祖進行著無聲的對話。熊和共注意到,父親擦拭這塊牌位的時間格外長,動作也格外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祠堂里只有布匹摩擦木牌發出的沙沙聲,以及父子二人或輕或重的呼吸聲。氣氛凝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爹,”熊和共終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顯得有些突兀,“莫爺爺說…幾十年前,堡里有幾位高手…死得很蹊蹺?”
熊震山擦拭牌位的動作猛地一頓!他背對著熊和共,寬闊的肩膀似乎瞬間繃緊了,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祠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漂浮的灰塵都停滯了一瞬。
過了好幾息,熊震山才緩緩轉過身。昏黃的燈火映照下,他的臉色似乎比平時更加冷硬,眼神銳利如刀,直刺熊和共:“莫老跟你說了什么?”
那目光帶來的壓力,讓熊和共心頭一凜,下意識地低下頭:“莫爺爺…只說那幾位叔祖是壯年暴斃,死狀詭異,查不出原因…還說…還有些傳…”
“傳?”熊震山的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什么傳?關于‘仙家’手段的傳?”
熊和共心頭一跳,沒想到父親如此敏銳,只得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哼!”熊震山重重哼了一聲,那聲音在祠堂里回蕩,震得燭火一陣搖曳。他轉過身,再次面對先祖牌位,寬厚的手掌重重按在供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仙家…嘿嘿…”熊震山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嘲諷和蒼涼,“仙蹤縹緲,世人難尋。但人心鬼蜮,魑魅魍魎…卻從未遠離!”他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熊和共,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擊:
“共兒,你給我記住!熊家堡的衰落,是子孫不肖,是強敵環伺,是時運不濟!但那些暴斃的先輩…他們的死,絕非天災,必是人禍!是有人用了我們無法理解、卻歹毒至極的手段!這仇,這筆血債,熊家后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忘!”
他的聲音并不高亢,卻蘊含著雷霆般的憤怒和一種刻骨的仇恨,震得熊和共耳膜嗡嗡作響。少年從未見過父親如此激動,如此…失態。那眼神中的痛楚和燃燒的恨意,讓他感到一陣心悸,同時也有一股滾燙的熱血沖上頭頂。
“爹!您知道是誰干的?”熊和共急切地問道,雙拳不自覺地緊握。
熊震山眼中的怒火和痛苦交織著,最終卻化為一片深沉的疲憊和無奈。他緩緩搖頭,那挺直的脊梁似乎都佝僂了一瞬:“不知道…線索太少了。只知道,那手段詭異莫測,絕非尋常武功所能及…像…像是某種邪門的詛咒,或者…更高層面的力量…”他再次提到了“更高層面”,語氣中充滿了無力感和一種難以喻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重新變得沉凝如鐵:“所以,共兒,你要變強!比所有熊家先祖都要強!強到足以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強到足以追查真相,強到足以…面對任何未知的鬼蜮伎倆!根基!力量!心性!缺一不可!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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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震山的話,如同烙印般刻在熊和共的心上。家族的沒落,先輩的慘死,父親眼中那深沉的仇恨與無奈…這一切都化作了沉重的壓力,也點燃了熊熊燃燒的動力。他挺直腰板,迎上父親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爹!孩兒明白!孩兒一定…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熊震山看著兒子眼中那團比昨日更加沉凝、更加熾熱的火焰,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極淡、卻極其欣慰的緩和。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重新拿起粗布,轉身繼續擦拭先祖牌位,只是那動作,似乎更慢,也更沉重了。
熊和共也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擦拭著手中的牌位,仿佛要將那積年的塵埃連同家族的恥辱與仇恨,一同擦拭干凈。他擦得很仔細,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名字,感受著指尖傳來的粗糙木質感,心中默念著:我會變強的…我一定會!
當他擦拭到神龕中層一塊邊緣有些腐朽的普通木牌時(牌位上刻著“顯考熊公諱遠峰之靈位”),指尖無意中掠過牌位底部的某個細微凸起。那凸起極其隱蔽,又被灰塵覆蓋,若非他擦拭得極其仔細,根本難以察覺。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感,順著他的指尖傳來!仿佛那塊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木牌內部,有什么東西被輕微地觸發了!緊接著,熊和共敏銳地感覺到,自己貼身收藏在懷里的那塊冰冷龜甲(昨日在箭樓父親交給他的),似乎也極其輕微地…同步震動了一下!
這震動微乎其微,稍縱即逝,如同幻覺。熊和共的動作猛地僵住,心臟幾乎漏跳一拍!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父親。
熊震山背對著他,依舊在全神貫注地擦拭著最高處的牌位,對身后這微不可察的異動毫無反應。
熊和共低下頭,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動聲色地將那塊“熊遠峰”的牌位擦拭干凈,小心地放回原處。指尖離開牌位時,他再次仔細感受,卻再無任何異常。懷中的龜甲也恢復了冰冷的沉寂。
剛才…是錯覺嗎?還是…這牌位底下,藏著什么東西?這震動和懷里的龜甲有關聯嗎?無數疑問瞬間涌上熊和共的心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他按捺住立刻探究的沖動,只是擦拭的動作更加緩慢,眼神卻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那塊看似普通的“熊遠峰”牌位,以及其底部那個隱蔽的凸起處。一種莫名的直覺告訴他,這塊牌位,或許藏著熊家堡沒落背后,更深的秘密…
祠堂內,燭火搖曳,光影晃動。父子二人默默擦拭著先祖的牌位,一個沉浸在沉重的往事與仇恨中,一個則在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心潮澎湃,一個關于家族隱秘的線索,已悄然浮現在少年眼前。祠堂外,北風卷過空曠的堡墻,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逝去榮光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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