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
孫皓月的畫已近完成,寒江、孤舟、蓑笠翁的輪廓已然清晰,正在做最后的點綴和渲染。
整幅畫氣韻生動,筆精墨妙,引得周圍一片低低的贊嘆。
“孫公子果然名不虛傳!”
“此《寒江獨釣圖》,意境孤高,筆力遒勁,堪稱佳作!”
陳子安也點頭贊道:“皓月兄筆下如有神助,此畫足可傳世。”
連周清瀾也微微頷首,孫皓月的畫藝,在年輕一輩中確是翹楚。
眼看孫皓月已開始題款落印,靜室那邊卻依然毫無作品遞出的跡象。
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那小寧子莫非不善丹青之道?”
“書畫需數十年苦功,他年紀輕輕,詩詞易理已如此驚人,書畫稍遜也是常理。”
“看來終有他不擅長的領域”
陳子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雅間內,柳含煙莫名有些緊張。
沈月茹則堅信寧默一定有辦法。
周崔氏心情復雜,既怕寧默出丑,連累周府,又隱隱覺得若他書畫平平,或許反而是好事?
畢竟讓女兒說出自己的未婚夫是周家奴仆她有點難以接受。
與此同時。
就在孫皓月完成最后一筆,放下筆,輕輕吹干墨跡,準備向眾人展示時
高處靜室的竹簾,再次被掀開。
平陽郡主又一次出現,手中捧著的,卻不是卷軸,而是一張似乎剛剛完成,墨跡未干的畫紙。
他小心翼翼地將畫紙交給仆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終于出來了!
終于出來了!
這小寧子畫的究竟是什么畫?
能否與孫皓月的《寒江獨釣》抗衡?
仆役將畫紙在中央另一張空置的長案上小心展開、鋪平。
當那幅畫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時
梅園,第三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山水,沒有花鳥,沒有人煙。
潔白的宣紙上,只有墨色。
濃淡相宜、干濕有度的墨色,勾勒出數只蝦。
寥寥數筆,或濃或淡,或聚或散。
那蝦,通體透明之感仿佛能透出紙背,一節節的軀殼似乎有著彈性的力道。
長長的須鉗仿佛正在水中輕輕擺動,靈動無比,生機盎然。
墨色暈染處,似有水波蕩漾。
沒有背景,沒有渲染,只有最純粹的黑白,和最簡練的線條。
但就是這簡到極致的數筆,卻仿佛將一泓清水、數尾活蝦的整個靈動世界,搬到了紙上。
“這這是”
一位老詩社主事顫巍巍地站起身,眼睛幾乎要貼到畫上去,顫聲道:“這是何種畫法?老夫從未見過!如此簡練,卻又如此傳神!這蝦是活的嗎?”
“我的天這墨色這筆力”
“這這叫什么畫?這蝦竟能畫得如此通透!”
“返璞歸真!這才是真正的返璞歸真啊!孫公子的畫雖精妙,但與這幅‘墨蝦圖’一比頓覺繁瑣刻意了!”
“這才是真正的‘意在筆先’‘筆簡意豐’!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驚嘆聲、難以置信的呼喊聲轟然炸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孫皓月呆呆地看著那幅《墨蝦圖》,手中的畫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自幼學畫,遍臨名家,自認已窺畫道門徑。
然而眼前這幅畫,卻以一種他從未想過,甚至無法理解的簡潔與神韻,將他所有的認知和驕傲,瞬間擊得粉碎!
那不是技巧的堆砌,那是境界的碾壓!
他踉蹌上前幾步,對著那幅畫,又轉向高處靜室,深深拜倒,聲音激動得顫抖:“小寧子兄臺不,先生!皓月狂妄,今日方知何謂‘畫道’!先生之畫,已入化境,皓月心悅誠服!”
“請受皓月一拜!”
話音落下,全場嘩然!
孫皓月,湘南書畫雙絕的孫皓月,竟對那個小寧子以先生相稱,并表示心悅誠服!
詩詞、易理、書畫三戰,三場完勝!
而且勝得如此徹底,如此震撼!
此刻,梅園中所有人的心中,都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神秘的“小寧子”,究竟是誰?!
此刻,陳子安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賈存信也坐不住了,眼中驚疑不定,本來這次想著陳子安出盡風頭,拿下周清瀾。
日后自己也能分上一些好處。
沒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個小寧子。
這到底是何許人也?
此刻。
周清瀾靜靜地看著那幅《墨蝦圖》,又看了看拜服于地的孫皓月,最后將目光投向那間靜室
她的內心,再也無法平靜。
靜室之內,平陽郡主看著下方轟動震撼的場面,再看看身邊依舊正在用布巾擦手的寧默。
忽然覺得,自己這趟偷偷跟來湘南,或許是這輩子做過最刺激、最正確的一件事。
她湊到寧默身邊,眼睛盯著寧默,亮得驚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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