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瀾在床前靜靜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出內室。
門外。
大夫人正用帕子拭淚,見女兒出來,忙迎上去。
“爹的病到底如何?”周清瀾聲音低沉,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大夫人搖頭,淚又涌出來:“幾個大夫都瞧過了,說是陳年舊疾,加上年紀大了,底子虧空得厲害用的都是最好的藥,也不過是拖日子罷了。怕是就這三兩個月的光景了。”
周清瀾閉了閉眼,將翻涌的情緒壓下,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堅毅。
她環視四周,忽然問道:“怎么不見二娘和三娘在父親跟前伺候?”
大夫人嘆了口氣,道:“她們二人去城郊青蓮寺禮佛了,說是要為老爺祈福。”
“禮佛?”
周清瀾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姨娘與三姨娘,何時也跟娘一般篤信神佛了?父親病重如此,正需親人在側,她們倒有閑暇外出祈福?”
大夫人聽出女兒話中的不悅,忙道:“她們也是一片孝心,為老爺祈福的名頭,總歸是好的。”
“況且你三姨娘前幾日便去過一趟,回來氣色倒是好了不少,許是誠心感動了菩薩,這次你二姨娘也跟著去了。”
周清瀾聞,淡淡道:“是否有心,不在形式。”
她頓了頓,似想起什么,“二娘的女兒,清玲妹妹呢?怎也不見?”
提起周清玲,大夫人眉頭便蹙了起來,語氣帶了幾分無奈與厭煩:
“那丫頭越發不成樣子了!整日里不著家,與城中那些紈绔子弟廝混胡鬧。”
“琴棋書畫無一精通,卻偏喜附庸風雅,跑去詩會上胡亂點評,得罪了不少湘南才子。全無半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你二娘也管束不住,索性放任自流了。”
周清瀾秀眉急促,但也沒有多問,轉而問道:“此次湘南鄉試,結果如何?是哪家子弟奪魁?”
“是陳家的陳子安,中了此次解元。”大夫人道。
“是陳家的陳子安,中了此次解元。”大夫人道。
“陳子安?”
周清瀾輕聲重復這個名字,絕美的臉上浮現一絲微不可察的譏誚,“他竟能中解元?”
大夫人自然知道女兒跟陳家的舊事,忙道:“不過是老爺當年酒后一句玩笑話,與陳家定下的娃娃親,做不得數。你如今是郡王義女,身份尊貴,他陳家早已配不上你。此事你無需放在心上,娘自有主張。”
周清瀾神色平淡,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她沉吟片刻,又問:“我看娘的神色,似乎對此番鄉試結果,另有看法?”
大夫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其實此番鄉試,原本的解元,并非陳子安。”
“哦?”
周清瀾頓時來了興致,“另有其人?可是女兒識得的某位湘南才俊?”
大夫人搖頭:“并非望族子弟,此人你應當不識。他是個寒門學子,名叫寧默。”
“寧默?”
周清瀾在記憶中搜索片刻,確認自己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同時疑惑道:“既是寒門,卻能奪得解元,倒有幾分真才實學。那后來為何又變成了陳子安?”
“舞弊。”
大夫人語氣頗有些復雜道:“放榜后不久,衙門便接到舉報,說那寧默賄賂考官。后來差役從他身上搜出銀票與密信,人證物證俱全,當場革去功名,下獄問罪。”
“陳子安便順理成章,遞補為解元。”
周清瀾靜靜聽著,眼中并無太多波瀾。
這種門閥栽贓構陷的手段,她在京城見得多了,一點都不覺得稀奇。
她只是有些惋惜那寒門學子的才學,同樣鄙夷陳家的手段下作。
然而,大夫人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半點惋惜之情都沒了。
“只是為娘還聽聞一事,不知真假。”
大夫人斟酌著措辭,說道:“據說那寧默在中舉后,曾與好友飲酒慶祝,席間放與你有關的話。”
“放什么?”
“他說”
大夫人看了女兒一眼,想笑又不好表現出來,道:“他說要娶湘南第一美人。”
周清瀾眸光驟然一凝。
湘南第一美人?
這個名頭,自從數年前她及笄之后,便隱隱落在她的頭上。
雖沒有人公然說出來,但在湘南府內,提及姿色美貌,沒人能出其右。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一個寒門解元,中舉后竟敢大放厥詞,說要娶她?
一股被冒犯的薄怒,夾雜著一絲荒謬感,涌上心頭。
她臉色微沉,語氣冷了幾分:“我與他素不相識,竟然敢如此口無遮攔?”
大夫人嘆道:“年輕氣盛,驟登高位,難免得意忘形,或許也只是酒后胡”
“但無論如何,他已下獄,聽說已被斬首示眾,此事倒也沒有傳開”
“斬首示眾了?”
周清瀾心中輕嘆,覺得有些可疑,但人已經死了一切都是徒勞。
她便不再關心這些事,說道:“女兒一路車馬勞頓,有些乏了,府中之事,容女兒稍作歇息,再與母親細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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