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邪陣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幾乎是在亡命奔逃。
白天趕路,爺爺專挑那些陽光充沛、人跡罕至的小徑,他的臉色始終沒有放松過,
那根出現裂紋的旱煙桿幾乎從不離手。
夜里,我們不再尋找固定的落腳點,往往是在背風的山巖下或者視野相對開闊的林地中央,爺爺會用隨身攜帶的紅線,混合著幾枚磨得光滑的古銅錢,在我周圍布下一個簡易的“攔邪陣”,他自己則抱著煙桿,徹夜警戒。
饒是如此,也并非全然安寧。
有時睡到半夜,我會被一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驚醒,那聲音像是被風吹散,又固執地縈繞在周圍,與林間的簌簌聲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來源。
有時,眼角余光會瞥見濃密樹影的深處,似乎有慘白的人影一閃而過,待我定睛看去,卻又空空如也。
最兇險的一次,是在一個小溪流旁歇腳,我去掬水喝時,清澈的溪水倒影里,突然映出了一張腫脹發青的女人臉,濕漉漉的頭發像水草般纏繞著她空洞的眼窩,她對著水中的我,咧開了一個無聲的笑容。
我嚇得往后一跌,爺爺聞聲趕來,二話不說,將一枚銅錢激射入水中,那倒影才如同被攪亂的墨跡般散去,溪水也恢復了正常。
“是‘水魅’,那水漂子的同類,這山里不干凈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咱們要快些趕路了!”
爺爺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我知道,它們都是沖著我來的。
我這條“借”來的命,就像黑夜里的燈塔,吸引著這些游蕩在陰陽縫隙里的存在。
它們迫切的想要吸食干凈我身上的血液,總是以各種詭異方式出現在我身邊。
山谷內。
連續不停的趕路和提心吊膽的警戒,讓爺爺本就年邁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臉色也愈發灰暗。
我看著心疼,卻無能為力,只能緊緊跟在他身邊,盡量不給他添麻煩。
終于,在離開那間破木屋的第五天下午,我們翻過一道高高的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山腳下,一條渾濁泛著灰白色、仿佛毫無生氣的河流蜿蜒而過,河邊稀稀落落地分布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屋頂上冒著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整個鎮子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寂靜里,連狗叫雞鳴聲都聽不到。
“那就是冷水鋪。”
爺爺指著山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里,并沒有多少抵達目的地的輕松,反而帶著一種更深的凝重。
下山的路上,爺爺反復叮囑我:“平安,進了鎮子,跟緊我,不要亂看,不要亂問,尤其不要靠近那條河。”
我用力點頭,將他的話牢牢記在心里。
越是靠近鎮子,那股異常的寂靜感就越是明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水腥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
鎮口的歪脖子老槐樹下,坐著幾個穿著深色土布衣服的老人,他們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這兩個陌生面孔走進來,眼神渾濁,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審視,沒有人開口打招呼。
鎮里的道路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兩旁房屋的門窗大多緊閉著,偶爾有半開的門縫里,能看到一閃而過的、警惕的眼睛。
整個鎮子安靜得可怕,只有我們爺孫倆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響。
爺爺似乎對這里并不陌生,他帶著我,徑直朝著鎮子西頭走去,最后在一間比周圍更加破敗、低矮的木屋前停了下來。
這木屋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住過了,屋頂的茅草腐爛塌陷,木板墻壁被風雨侵蝕得發黑,上面布滿了斑駁的霉跡。
唯一顯得不同的,是那扇歪斜的木門上,貼著一張顏色發暗、幾乎看不清符文的黃紙符,門楣上還掛著一面邊緣破損、布滿銅綠的八卦鏡。
爺爺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后才抬手,屈指,用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響了木門。
“咚…咚咚…咚…”
三長一短,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
“地振高崗,一派溪山千古秀。”
爺爺又喊了一句口號,門內依舊沒有反應。
就在他準備敲第三遍的時候,“吱呀”一聲,那扇看似快要散架的木門,竟自己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隙。
門內黑洞洞的,一股子怪味撲面而來,熏得我幾乎要后退。
一個聲音嘶啞,像是用砂紙摩擦喉嚨發出的聲音,從門內的黑暗中幽幽傳了出來:
“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