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朝大海,三河合水萬年流!”
“陳老狗,你還是將這小王八犢子給我帶來了!”
那聲音干澀嘶啞,像是多年未曾開口,帶著一股從墳墓里帶出的陳腐氣息。
門內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仿佛能吞噬光線。
那股怪異的味道更加濃郁了,草藥味、香燭味,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鼻氣味,讓人鼻腔發癢,心頭壓抑。
爺爺站在門口,身體微微繃緊,對著門內的黑暗沉聲道:“麻老哥,當年你說過,若這孩子活過七歲,命數未盡,可來此處尋一線生機。”
門內沉默了片刻。
隨后,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諷:“生機?嘿嘿陳老三,你心里清楚,我來這里不是給他生機的,是來了結因果的。”
了結因果?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抓緊了爺爺的衣角。
“進來吧。”那聲音說道,“別踩門檻。”
爺爺深吸一口氣,拉著我,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小心地避開了那道飽經風霜的門檻。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空氣陰冷潮濕,與屋外的天氣格格不入。過了好幾秒,我的眼睛才勉強適應了這昏暗,隱約看清了屋內的景象。
這屋子幾乎沒有隔斷,就是一個通間。正對著門的墻壁前,擺著一張長長的、黑漆漆的舊木桌,像是供桌,又像是某種工作臺。桌子上凌亂地擺放著許多東西:一些曬干的、形狀古怪的草藥,幾個顏色渾濁的玻璃罐子,一疊疊裁剪好的黃表紙,幾支禿了毛的朱砂筆,還有一盞油燈。
油燈的燈焰也是青色的,和爺爺那七星燈的顏色很像,但更加微弱,搖曳不定,仿佛隨時都會熄滅,將這屋子徹底投入永恒的黑暗。
而在桌子后面的陰影里,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能隱約看出一個極其枯瘦的輪廓,穿著一件深色的、寬大的袍子。臉上似乎布滿了一層層的褶皺,看不真切五官,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偶爾反射出一點油燈的青光,銳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他就是麻老哥?
那個爺爺要求他就我命的人?
“點燈。”
麻老哥嘶啞地說。
爺爺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麻老哥嗤笑一聲,那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拉扯。他伸出枯柴般的手,指甲又長又黃,輕輕一彈。
嗤!
那盞青油燈的燈焰猛地向上竄了一竄,穩定了不少,青幽幽的光暈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桌子周圍的一小片區域。
也照亮了他身前桌子上的東西。
那赫然是——一具尸體。
一具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尸,穿著褪色的碎花壽衣,臉色青白,雙目緊閉,直挺挺地躺在桌面上。她的額頭、胸口、手腳處,都貼著一張張畫滿了紫色符文的黃紙。
我嚇得倒抽一口冷氣,差點叫出聲,死死咬住了嘴唇。
爺爺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鎮尸?”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不然呢?”麻老哥那雙在青光下顯得異常幽深的眼睛掃了我一眼,那目光冰冷,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這冷水鋪,靠水吃水,也靠水‘吃’人。河里的東西,總得有人管,不然全鎮的人都得下去陪它。”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陳老三,你這孫子,不是人,是鬼。他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你強留他七年,已是逆天而行,如今陰氣反噬,百鬼纏身,不過是遲早的事。”
“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么。想借我這‘守尸人’的地方,避一避風頭,再圖后計?”
他緩緩搖了搖頭,干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叩叩的輕響,在寂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可惜,我這兒不是避風港。我這兒,是停尸房。”
“活人進來,要么變成我這樣的‘活死人’,要么”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在青燈下形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就變成它們這樣的真正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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