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這三人站姿筆挺,眼神警惕,手中的長矛即使在問話時也保持著戒備姿態。
郭余習慣性地堆起笑臉,從懷里摸出幾十文銅錢,想塞給領頭的什長:
“幾位軍爺辛苦,小的是路過的行商,這點茶錢……”
“收回去。”
領頭的什長冷冷地打斷了他,根本沒看那銅錢一眼,
“嚴道縣規矩,不收黑錢。打開箱子,我們要檢查違禁品。”
郭余一愣,手僵在半空。不收錢?這在大宋地界可是稀罕事。
士兵們動作利落地檢查了騾子和獨輪車,翻看了布匹下面,確認沒有藏匿兵器和引火之物后,什長揮了揮手。
“這是……真的嚴道縣的地界?”郭余有些不敢相信。
越往里走,郭余越是心驚。
路邊的田地里,整整齊齊的稻田泛著綠意。
田埂上,壯實的漢子們正在勞作,而在田邊,就插著一桿桿長槍。
這些人干活時是農夫,拿起槍就是兵。
郭余路過一個村子,看到村口有幾個孩童在嬉戲。
雖然穿得破舊,但臉上沒有菜色,更沒有那種瀕死之人的麻木。
這種精氣神,郭余只在十年前沒打仗時的成都府見過。
終于,嚴道縣城出現在眼前。
城墻雖然有些地方還是新補的黃土色,但高大堅固。
城頭上旌旗招展,守卒站得筆直。
而在西門外,那座嶄新的貿易站人聲鼎沸。
幾十個身穿羊皮襖、腰挎番刀的異族人正在進進出出。
他們趕著牛羊,背著皮毛,大聲吆喝著。
“那是……白馬部的人?”郭余認出了那些人的服飾,
“還有羌人?他們怎么敢下山?”
郭余牽著騾子走進貿易站。
這里沒有隨地亂扔的垃圾,地面被打掃得很干凈。
幾個帶著紅袖標的屯田衛在維持秩序,禁止任何人在這里斗毆或強買強賣。
一進大門,兩個戴著紅袖標的屯田衛就迎了上來:
“客商這邊走,牲口牽到后面的馬廄,貨物卸在指定區域。隨身刀具要放入刀鞘,系上紅繩,市場內不得拔刀。”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憑什么不讓我換!老子有的是皮子!一個身材高大的羌人漢子正抓著一個攤主的衣領,手里拿著一把未入鞘的匕首揮舞。
“干什么!”
一聲暴喝。
五名手持鐵尺和哨棒的巡邏隊瞬間圍了上去。
“放下兵器!”領隊的王悍冷著臉,手按在腰刀上。
那羌人漢子看了一眼周圍虎視眈眈的巡邏隊,又看了看遠處箭樓上正對著這邊的弩機,氣勢頓時矮了半截。
他松開手,嘟囔著收起匕首:“我……我就是急了點。”
“擾亂市場,罰沒皮子兩張,驅逐出場,三天不許進入!”王悍當場宣判。
那羌人不敢反抗,垂頭喪氣地交了罰款走了。
郭余看在眼里,心中大定。能壓得住這些蠻子,說明這嚴道縣的縣令是真的硬。
郭余走到一個攤位前,眼睛瞬間直了。
那個攤位上,堆著一座座小山似的白鹽。
那是雪花一樣的精鹽,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掌柜的,這鹽……怎么賣?”郭余聲音顫抖。
“一斤鹽,換十斤糧,或者等價的布匹、鐵器、藥材。”
攤位后的王悍笑著說道,“這是縣令大人定的官價,童叟無欺。”
郭余倒吸一口涼氣。
在外面,這種成色的鹽,一斤能換二十斤糧,而且是有價無市。
“我換!我全換!”郭余激動地喊道,
“我有布匹!上好的川布!還有從成都帶來的針線、胭脂!”
王悍點了點頭,示意手下驗貨。
交易過程異常順利。
沒有勒索,沒有克扣。
郭余拿著沉甸甸的鹽袋子,走出貿易站時,感覺像是在做夢。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雖然不大,但充滿了生機的小縣城。
街道上,百姓們挑著擔子,步履匆匆但有力。
巡邏的士兵昂首挺胸,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自信和驕傲。
這哪里是什么窮鄉僻壤?
在如今這個滿目瘡痍、遍地烽火的川西,這嚴道縣簡直就是亂世中的桃花源,是唯一的活路。
郭余緊緊攥著鹽袋子。
他決定了,回去就把家里的老小都接來。
還要告訴那些跑商的兄弟們,嚴道縣,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