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順著劍鞘的裂口往下淌,一滴,又一滴。像是時間的沙漏,緩慢、沉重,帶著命懸一線的節奏。那血珠滾到劍尖,懸著,顫著,終于墜下,砸在巖地上,濺成細碎的暗紅星子。我盯著那點血跡,視線模糊又清晰,像隔著一層水霧看前世今生。
我沒動,也不能動。身體早已不是自己的了。經脈像是被燒焦的藤蔓,干癟、扭曲,一碰就碎。陽火熄了,丹田空蕩如枯井,連呼吸都得靠意志一點點從骨頭縫里榨出來。意識像是沉在井底的沙,一層層往下墜。黑暗從四面方涌來,溫柔又冷酷,像是要將我徹底吞沒。
可就在那黑暗快要合攏的瞬間,識海深處,忽然亮起一道紋。
那塊黑鐵令牌上的蟲形紋路,正一明一暗地跳動,像有生命在呼吸。它不像是刻上去的,倒像是活物在皮下蠕動,每一次明滅,都牽動我眉心的神經。我認得它——魔宗的信物,七日前在深淵入口從一具死尸手中奪來。那時它冰冷死寂,如今卻像被喚醒。
它動的節奏……和太陽升落一樣。
七息一明,七息一暗,不偏不倚,與日升日落的節律完全吻合。我猛地一震,不是巧合。魔宗用它傳訊,靠的就是日光。可既然能借光傳信,那光本身,是不是也藏著什么東西?光不是媒介,而是密鑰?不是他們在用令牌,是光在用他們?
念頭一起,眉心忽然發燙,像是有根針從顱骨外刺進來,直抵識海。神瞳沒睜,卻自己動了。一絲極細的日光從巖頂裂縫漏下來,斜斜照進深淵,不偏不倚落在眉心。那光本該刺眼,可透過神瞳看去,竟帶著脈動,像血管在搏,像心跳在跳。
我懂了。
這不是光,是軌。
天地靈氣走的路,就藏在陽光里。它們不是散亂游走,而是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軌跡運行,像江河有道,像星軌有序。而日光,就是那條道的顯化。誰能看見光里的脈動,誰就能踩上靈軌,借天地之力,破自身之限。
只剩半柱香了。第七日正午,錯過這一次,前六天的苦熬全白費。我閉眼回想——第一天,陽火反噬,五臟如焚;第二日,地火淬體,皮開肉綻;第三日,識海震蕩,記憶如沙崩塌;第四日,經脈寸斷,靠一口殘息吊命;第五日,神魂欲裂,險些墜入瘋魔;第六日,我把自己埋進巖層,靠黑鐵令牌吸收殘光,維持神瞳不滅。
六天,六重劫,只為等這一刻——第七日正午,天地靈軌最盛,日光最正,若能引靈入體,便可破境。
可我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經脈干得像枯藤,陽火早就燒盡,連呼吸都壓著骨頭在磨,咯吱作響,像老舊的門軸。可我還有一絲火。
藏在丹田最底,比火星還小,是地火淬體時存下的最后一縷。它不動,也不滅,像等著這一刻。我咬破舌尖,血涌出來,順著喉嚨滑下去,溫熱腥甜。那點火星被血一激,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回應。
夠了。
我用神瞳鎖住那縷日光,把陽火推出丹田,順著督脈往上逼。火一動,全身經脈就像被刀子在刮,一寸寸割,一寸寸燒。骨頭縫里發出“咔”的輕響,像是要裂開。可我還是推,一寸一寸,把火送到眉心。
陽火順著日光燒上去。
不是身體在動,是神魂借光爬。那光成了繩子,我拽著它往山頂走。殘軀拖在巖地上,皮肉磨破,血一路灑開,像一條紅蛇蜿蜒而上。我不回頭看,也不停。每一步都在失血,可我知道,只要神瞳還看著那道光,我就沒死。死的是肉身,活的是魂。
頭頂的巖縫越來越寬。天光從一線變成一片,從灰白到金黃,最后刺得人睜不開眼。我終于爬出深淵。
山頂風大,吹得衣袍獵獵響,像一面殘破的戰旗。太陽正中天,烈得能熔鐵。我盤膝坐下,閉眼。
不是怕光,是用雙眼當鏡子,把日光反射進眉心豎瞳。肉眼承受不住,可神瞳能扛。它一開,視野里頓時炸開無數金絲——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像一張鋪滿天地的網。每一道金絲都在動,順著某種規律流轉,時快時慢,時聚時散。
靈軌。
這就是天地靈氣走的路。它們不走直線,而是沿著特定軌跡運行,像呼吸,像心跳。我盯著其中一道,發現它每七息一個循環,和我體內殘存的陽火節律竟有三分吻合。
差一點。
還差一點才能引它入體。差的不是力量,是節奏。差的不是資質,是感知。我壓下呼吸,心跳也跟著慢下來。一息,兩息……等到第七息,那道靈軌微微一顫,竟真的朝我這邊偏了一絲。
就是現在。
我神瞳猛睜,鎖定節點,反手撕開任督二脈最后的封印。這一下像是把命門捅開,全身骨頭都在響,像是要散架。可我不收,反而把所有屏障全破,擺出一副自毀的架勢——你不來,我就把自己燒成灰,逼你來。
靈軌一震。
一道純凈靈氣順著陽光直沖而下,轟進百會穴。
劇痛。
像是熔化的金水倒進經脈,每一寸血管都在炸。皮膚開始發紅,接著發黑,裂開細紋。血從毛孔里滲出來,又瞬間被蒸干。我牙關咬得咯咯響,可還是撐著沒倒。倒了,就真死了。
靈氣一路往下,沖到丹田時,突然頓住。
它在等。
我懂它的意思。
我主動將神瞳沉入丹田,把那縷殘存的陽火推出來,迎上去。
兩股力量一撞,轟的一聲,像是雷在體內炸開。五臟六腑翻騰,識海震蕩,眼前一片金白。可就在這毀滅般的沖擊中,背后皮膚猛地一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