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甸河是卡普阿斯河下游的主要支流,河水穿城而過,匯入爪哇海。河道兩岸,殘留著荷蘭殖民時代修筑的幾座舊式炮臺。蘭芳建國后,這些炮臺因位置不佳、設施陳舊而廢棄,早已成為孩童攀爬嬉戲的場所。
五天前,當林永福率領軍官視察防務時,這位從特區海軍學院進修回來的指揮官,便多留了個心眼。他想起軍校教官那句“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教誨,命令陸戰隊在廢棄炮臺上做了些手腳:用圓木和黑漆偽裝出“火炮”輪廓,在關鍵位置布置了少量的炸藥和發煙裝置:不求殺傷,只求制造假象,拖延時間,為城內預警。
這本是教科書式的“戰術欺騙”演練,誰曾想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場。
上午九時十五分,當十一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出現在河口時,炮臺上那些黑黝黝的“火炮”果然發揮了奇效。
這支艦隊的旗艦“巴達維亞”號上,艦隊司令范?德?維爾德舉著望遠鏡,眉頭緊鎖。按照原定計劃,他們從巴達維亞出發,航行五日后抵達坤甸,為古德順的政變提供“武力威懾”。總督雷因斯特離開坤甸前曾明確告知:兩岸炮臺早已廢棄,蘭芳海軍只有四艘小船,不足為懼。
可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心生疑慮。那炮臺上分明是火炮輪廓,在晨光中反射著黑色的冷光。難道情報有誤?難道古德順已經失敗?
“將軍,我們是否……”大副試探著問。
范?德?維爾德沉吟片刻。荷蘭東印度公司近年來衰敗明顯,這支艦隊還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十一艘船中,有八艘是三十年前下水的蓋倫式帆船,船體笨重,火炮老舊,最大口徑不過12磅。剩下的三艘雖是較新的英式帆船,但也裝備不足。若非此次八國聯軍行動允諾了豐厚的戰利品分配,巴達維亞方面絕不肯輕易出動這支老底子。
“開炮試探。”他終于下令,“集中火力,轟擊左岸三號炮臺。”
命令通過旗語傳遍艦隊。各艦緩緩轉向,側舷炮窗次第打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預備――放!”
轟轟轟――
河口霎時間硝煙彌漫,炮彈呼嘯著飛向對岸。12磅實心彈砸在炮臺石基上,碎石飛濺;更有幾發幸運地命中炮臺上的“火炮”,將粗大的圓木炸得高高拋起,在空中翻滾著落下。
“打中了!打中了!”荷蘭水兵們爆發出歡呼。
維爾德舉著望遠鏡,眉頭卻皺得更緊了。那些“火炮”被擊中后的狀態不對勁:沒有金屬碎裂的銳響,沒有殉爆的火光,只有木頭斷裂的悶響和揚起的煙塵。
“繼續炮擊!擴大射擊范圍!”
第二輪、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兩岸的廢棄炮臺被炸得煙塵滾滾,飛沙走石,場面煞是壯觀。但維爾德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炮擊了這么久,對方竟然一炮未還?
就在此時,坤甸港內,林永福站在“衛疆”號艦橋上,通過望遠鏡將河口的一切盡收眼底。
“果然來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副官冷笑,“十一艘蓋倫船,最大12磅炮……荷蘭人還真是看得起我們。”
“司令,現在怎么辦?”副官問道,“敵艦堵在河口,我們出不去。”
林永福沒有立即回答。他轉身看向海圖:坤甸河入海口寬約兩公里,但主航道僅寬三百米,且有多處淺灘。十一艘敵艦雖老舊,但若堵死航道,自己這兩艘船就成了甕中之鱉。
不能坐以待斃。
他抓起話筒,接通了陸戰隊指揮部的線路:“陳大隊長,情況有變。荷蘭艦隊堵在河口,我部必須主動出擊,將其引往外海。你部繼續執行平叛任務,務必在正午前控制全城。港口防務我已命巡邏艇組織民兵接手,你部完成任務后立即轉入城防。”
話筒那頭傳來陳阿南沉穩的聲音:“明白。陸戰隊保證完成任務。林司令,海上保重。”
“彼此。”
掛斷通訊,林永福深吸一口氣,對全艦下達命令:“‘衛疆’、‘守土’兩艦,全員進入戰斗位置!升起滿帆,順流出擊!目標:沖破封鎖,將敵艦引往外海!”
“是!”
號角長鳴,兩艘風帆戰艦的帆纜被水手們迅速拉起,白色的帆布在晨風中鼓脹。艦首劈開河水,沿著主航道向河口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古家祖宅外的戰斗進入了最后階段。
古家祖宅內集結了近500名家丁,雖多是烏合之眾,但憑借高墻厚門負隅頑抗;而圍攻古宅的僅有120名陸戰隊員,每一個戰斗小組都需兼顧攻堅與警戒,兵力捉襟見肘。
陳阿南放下步話機,對身旁的爆破手下達了最終命令:“起爆!”
“轟隆――!”
包銅的大門在爆炸聲中四分五裂,氣浪將門后幾個負隅頑抗的家丁掀飛出去。幾乎同時,部署在街道對面的兩門迫擊炮開始發。
“嗵!嗵!”
兩發炮彈精準地落在圍墻上,磚石飛濺,兩個正在舉槍射擊的家丁慘叫一聲,從墻頭跌落。
“突擊組,上!”
三個班的陸戰隊員如獵豹般沖出掩體,以嫻熟的戰術動作交替掩護,穿過硝煙彌漫的街道,從炸開的大門缺口突入院內。槍聲在庭院中激烈響起,但很快變得稀疏;面對訓練有素的正規軍,家丁們的抵抗如冰雪般消融。
書房內,古德順癱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
外海的炮聲曾給他帶來希望,他以為那是荷蘭盟友前來支援的信號。但炮聲響了這么久,卻始終停留在河口,甚至有漸行漸遠的趨勢。而院內的槍聲卻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老爺!他們……他們打進來了!”一個滿臉血污的家丁跌跌撞撞沖進書房,“前院失守了!二少爺他……他中彈了!”
古德順沒有反應。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書桌上那封已經皺巴巴的密信;那是雷因斯特總督親筆所書,承諾支持他成為蘭芳最高統治者的“保證書”。信紙上的花體字此刻看來,是如此刺眼,如此諷刺。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眼神,想起謝銘銓在刑場上那番振聾發聵的演講,想起這幾日坤甸百姓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敬畏,是鄙夷,是憤怒,是看跳梁小丑般的憐憫。
“貪念……都是貪念……”他喃喃自語,淚水毫無征兆地滑落。
五年前,當特區工作組第一次踏上蘭芳土地時,古家還是這個國家最具權勢的家族。父親古六伯雖退居幕后,但余威猶在。那時他以為,借著特區的東風,古家能更上一層樓。
他確實得到了更多:船隊擴大了兩倍,種植園開到了婆羅洲內陸,銀行的存款翻了幾番。但他失去的更多:失去了人心,失去了道義,最終,失去了所有。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陸戰隊員簡潔的戰術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