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登岸那一刻起,李鴻章就隱隱感覺到,無論是周凱司令、林薇薇主任,還是其他特區海客官員,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特別:那不是審視俘虜的目光,而是一種帶著好奇、探究,甚至某種期待的注視。
他心下疑惑:自己不過是個連舉人都沒考上的秀才,何德何能受此關注?隨暗自思忖,或許是叔父臨終之傳至特區,亦或是曾帶隊兵變、略懂軍事,才得此重視?
安置很快完成。
洋槍隊兩千人被拆分為兩個團,編入巨港軍區陸軍第三師。李鴻章被任命為團長,麾下除了一千江淮子弟,還補充了數百巨港本地青年。由于在海南戰俘營已完成基礎訓練,他們直接開始了武器操作和戰術訓練。
授槍授旗那天,許多士兵哭了。
他們懷抱著那些曾在戰場上讓自己聞風喪膽的新式步槍,撫摸光滑的槍身、精致的標尺,像捧著最珍貴的寶物。統一的藏藍色軍裝、牛皮腰帶、帆布彈藥袋……從里到外,特區護衛軍有的,他們一樣不少。
李鴻章在信中難掩激動:“特區未將兒等視作外人,裝備待遇與護衛軍并無二致。弟兄們如今斗志昂揚,日夜勤訓,唯恐辜負這份信任。”
他沒寫的是:形勢其實很緊迫。
在第三師成軍后的首次軍官會議上,周凱司令通報了最新情報:英國與荷蘭正在歐洲四處活動,大肆渲染特區的“威脅”,試圖組建多國聯軍,再犯巨港。
“加緊實戰化訓練,就是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規模戰爭。”周凱說這話時,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諸位很快可能要重新走上戰場。”
這些,李鴻章不能寫在信里。一是紀律,二是不愿父母擔憂。
信的最后,筆墨變得凝重。
李鴻章向父親提出了那個困擾自己數月的問題:
“縱觀特區所為:自入香江以來,助林公硝煙抗英,建新城,興工商,勸農桑。凡特區所及之地,無不工商繁榮、百姓安居;農桑豐茂、旱澇有備。且賦稅輕簡,徭役全免。其治下民生,顯勝朝廷所轄。”
“特區既未宣揚改朝換代,亦未強取豪奪。香江之地,是朝廷拱手讓予英夷后,海客才宣布自治;海南易幟,乃瓊州百姓自擇。朝廷何以定其為‘逆’?莫非因特區不遵朝廷之意,未將香江交予英夷?”
筆鋒在此一頓,墨跡稍深:
“連祖宗之地都不能保的朝廷,果真占盡大義么?”
“今巨港特區乃自紅毛荷蘭手中光復之故土,護此地百萬華裔安危,此非朝廷應為之事耶?”
“兒每每思之,輾轉難眠。望父親解惑。”
油燈又爆了個燈花。
李文安緩緩折起信紙,指尖撫過那些銳利的字句。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這些問題,他這個舉人也答不上來。
朝廷的腐朽,他豈會不知?賦稅沉重,吏治敗壞,民生日艱。可“忠君”二字,是讀書人立身的根本。如今兒子在萬里之外,用親眼所見、親身所歷,將這兩個字敲出了裂痕。
他將信小心收進檀木匣中。匣子里還有第一封信,以及兒子離家前寫的幾篇習作。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亥時了。
李文安靜坐良久,忽然開口:“來人。”
管家悄聲進門:“老爺。”
“去把老三叫來。”李文安頓了頓,“還有,明日去香江商號打聽打聽,特區……可在那邊有什么生意?”
管家怔了怔,隨即低頭:“是。”
腳步聲遠去后,李文安重新打開檀木匣,取出那封信件。把特區產的煤油燈,順便擰到最亮。
光明灑滿書房。
他忽然想起兒子小時候,最愛在燈下讀《史記》。讀到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時,那孩子眼睛發亮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兒子在信的末尾寫道:“兒今戍守南洋,雖遠在萬里,然心系華夏。若他日洋夷再犯,兒必率部死戰,衛我祖宗之地。”
李文安長長嘆了口氣。
這口氣里,有擔憂,有不舍,但似乎……也有了一絲難以喻的釋然。
夜還深。
但東方既白之時,有些東西,或許真的要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