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這種天氣,孤舟而來……
“跟我來!”他丟下一句話,抓著扶手幾乎是滑下t望塔的木梯,通訊員緊隨其后。兩人沖向簡易碼頭時,那艘小船也剛好靠岸。
船上跳下三個人,皮膚黝黑,裹著頭巾,正是安達曼王國的使者。為首者見到陳振華,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馬來語急促地說:“大人!他們來了!很多船,很多炮!”
距離格摩爾達島約二百二十海里,安達曼群島的主島附近,一片被珊瑚礁半環繞的避風灣內,此刻正擠滿了帆檣。
五十八艘艦船:包括十二艘英國皇家海軍印度艦隊的戰列艦和巡航艦、八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以及法、普、西、美、俄、比等國湊出的各式艦艇;像一群疲憊的巨獸,在此拋錨休整。
旗艦“維多利亞女王號”的艦長室內,詹姆斯?布雷默爵士正對著海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從孟買到這里的直線距離是三千五百公里。但這支龐大而笨拙的聯合艦隊,根本不敢橫穿風暴頻發的孟加拉灣深海。他們只能緊貼著海岸線,像爬行一樣迂回前進:出保克海峽,繞行至加爾各答,再沿孟加拉海岸南下……實際航程超過了五千公里。
整整十五天。十五天的顛簸、潮濕、疾病和日益加劇的摩擦。各國指揮官為了航線、補給順序、甚至風向不利時誰該領頭破浪而爭吵不休。
好不容易抵達安達曼群島,指望能上岸獲得淡水、新鮮食物和短暫的休整,結果卻吃了閉門羹。
那個彈丸小國的國王,竟然敢拒絕“文明世界”聯合艦隊的合理要求!更離譜的是,碼頭上居然出現了幾門造型奇特、工藝精湛的鋼制火炮,還有數百名手持疑似先進火槍的士兵在戒備。
布雷默一眼就認出,那絕非歐洲的制品。線條流暢的炮身、獨特的炮架,還有士兵手中那些明顯有別于褐貝斯步槍的武器……都透著一股讓他不安的精密感。
后來他才從情報中得知,那是香江特區出售的“外貿型”75毫米火炮和半自動步槍。憤怒之余,他更感到一種荒謬:一個東方政權,竟然已經能向外輸出如此等級的軍火?
他并非沒有想過強行登陸。以“維多利亞女王號”的74門重炮,轟平那個小碼頭不費吹灰之力。但司令部的參謀們提醒他:此次遠征的首要目標是擊敗香江特區的主力艦隊,奪回蘇門答臘控制權。若在安達曼群島耽誤時間、消耗彈藥、甚至造成傷亡,勢必影響后續作戰。
更重要的是,他們攜帶的炮彈是有限的。每一發都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戰斗中。
“懦夫!野蠻人!”他最終只能對著岸上隱約的燈火咒罵,命令艦隊退入這片避風灣。
此刻,灣內波濤稍緩,但風卻越來越大了。纜繩拉扯著錨鏈吱嘎作響,船身在涌浪中搖晃。布雷默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海面。遠處,安達曼主島的山影如同蹲伏的巨獸。
“將軍,”副官輕聲提醒,“各艦報告,補給只能再維持四天。尤其是淡水……”
“我知道。”布雷默打斷他,“傳令:明日黎明啟航。目標――”他指向海圖上那個扼守著馬六甲海峽西大門的尖角,“齊亞角。”
他要用一場干凈利落的勝利,告訴那些東方人,誰才是海洋的真正主宰。也要讓安達曼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國王知道,拒絕大英帝國艦隊的代價。
副官領命而去。布雷默獨自站在海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齊亞角的位置。
不知為何,他心中那絲不安非但沒有消退,反而隨著風勢的加大,愈發清晰起來。
格摩爾達島上,陳振華再次登上t望塔。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海天融為一體,只有遠處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翻滾的烏云。
風更大了,帶著暴雨將至的腥氣。
他抬起手腕,夜光表針指向九點四十七分。
“發報吧。”他對通訊員說,“致棉蘭總部和齊亞角指揮部:敵艦隊已確認位于安達曼群島,規模五十八艘,預計明日出動。格摩爾達前哨已進入一級戰備。另,天氣轉壞,風力持續增強,可能影響敵我雙方行動。”
滴答的電鍵聲響起,穿破呼嘯的風聲,將信息送向夜空。
風暴將至。
而這場跨越時空、決定南洋未來的碰撞,終于要迎來它的第一個高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