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站在一旁,眼角泛紅,卻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一一見過家人后,陳銘才從父親口中得知原委:禍端起于他的表哥。
這位姑丈家的長子,在碼頭街經營著一家店鋪。因平日仗義疏財,在碼頭一帶頗有聲望,據說還與反清復明的洪門有所牽連。
當地土著頭人之子阿伊瓦,與荷蘭殖民官關系密切,在碼頭掌控多家店鋪及毒品生意。雙方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隨著華人店鋪日益暢銷的特區與蘭芳商品,生意越發紅火,引起了阿伊瓦的覬覦。近期多起華人店鋪被盜被砸事件,皆與其有關。
事發當日,阿伊瓦率眾在街頭滋事,竟將目標轉向鄰家小妹。他們以倒水“濺濕褲腳”為由,當眾羞辱少女。時而逼迫她跪地舔舐,時而強喂食鴉片膏。街坊敢怒不敢,唯有小妹一家苦苦哀求。恰逢表哥帶人路過,雙方皆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幾句話不合便大打出手。
盡管阿伊瓦人多勢眾,卻是不堪一擊的烏合之眾,轉眼間便被揍得抱頭鼠竄。若在往常,荷蘭當局多會“各打五十大板”,再向雙方索要“和解費”了事。但這次卻截然不同:罰款之后,竟要求獲勝的華人向阿伊瓦公開道歉賠償,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阿伊瓦趁機得寸進尺,連日到表哥店鋪鬧事,不斷煽動土著仇視華人。同時荷蘭當局在處理其他華土糾紛時亦明顯偏袒土著,令覬覦華人財富的土著勢力嗅到血腥。巨港局勢驟然緊張,沖突如暴雨前的悶雷,在低垂的烏云中隆隆滾動。
無人知曉,這實則是荷蘭殖民當局精心布下的局。
巨港殖民官雷克斯上校任期將滿,這個揮霍無度的官員眼見歸國在即卻囊中羞澀,便將目光投向了富庶的華人社群。
他一邊暗中授意阿伊瓦,每一次滋事都“點到為止”,既挑起華土矛盾,又不引發大規模流血,直到華人忍無可忍還手,再以“華人作亂”為由,名正順地掠奪華人財產。這步步為營的算計,比直接的屠殺更顯陰險。
他接著又向巴達維亞荷蘭總督進讒:巨港華人財富日增、地位攀升,若任其發展,恐重蹈婆羅洲蘭芳國覆轍;屆時華人徹底脫離荷蘭掌控,將成殖民體系心腹大患。
這番危聳聽的說辭,對兩島的荷蘭殖民者而無異于晴空霹靂。他們深知,婆羅洲的蘭芳國在特區扶持下日益壯大,不僅壓制了當地土著政權,更在與砂拉越英國商人詹姆斯?布魯克的較量中占據上風。傳聞布魯克已準備放棄婆羅洲產業,打包回國。
倘若此勢蔓延至爪哇與蘇門答臘,對荷蘭殖民帝國將是致命打擊。更何況,特區在廣州大敗英軍的消息,正以燎原之勢傳遍南洋。
為此,巴達維亞當局對雷克斯的“個人行動”給予了口頭默許。
這一切內幕,陳家大院中的華人自然無從知曉。他們面對的,是越聚越多的土著暴徒,是巨港各地愈演愈烈的排華浪潮。僅憑陳銘等十二人的武裝,要抵御這場風暴無疑杯水車薪。當務之急,是立刻向外求援。
碼頭已被荷蘭當局封鎖,陳家大船無法出港。陳銘喚來同在海軍陸戰隊服役的三名戰友,沉聲囑咐:“你們速乘小船秘密出港,抵達穆西河口后,設法搭乘過往貨船前往古晉。找到蘭芳軍的羅阿福營長,請他用電報將此地危情傳回祖國:特區絕不會放棄她的兒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