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書禮正欲厲聲呵斥,劉老二卻搶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五叔,您家大難臨頭了還不自知?”
這話如炸雷般在劉書禮耳畔響起。原來,《特區自治宣》公布次日,欽差耆英便以八百里加急通令兩廣,將特區定為“逆賊”,要求凡與特區有往來者須立即向官府自首,否則以同黨論處。此令在嶺南各地官員中反應微妙;這兩年誰家不曾與特區貿易?不少官員不僅將特區貿易視作政績,家族更借此斂財,自然陽奉陰違。
但惠東縣令周扒皮卻是個例外。此人倚仗沿海地利,長期掌控惠東鴉片走私,劉老二正是其得力干將。特區嚴打鴉片兩年,斷其財路,逼走劉老二,周扒皮早已懷恨在心。如今得欽差“剿逆”令箭,他立即召回流亡在外的劉老二,以“組建團練剿匪”為名,秘密成立“還鄉團”,意圖奪回稔山控制權及走私碼頭。劉老二此番歸來,正是為刺探農會虛實。
劉書禮聽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劉老二湊近一步,陰惻惻道:“五叔,您這些年跟著農會賺得盆滿缽滿,早入了官府黑冊。若不及早立功贖罪,到時候……”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長夜漫漫,劉書禮在堂屋中踱步至天明。窗外漸白時,他終于顫抖著提筆,將農會民兵布防、食品廠倉庫位置、巡邏時辰等機密逐一寫出,末了還“貼心”標注:“變電所守備森嚴,有平海林家護衛,切不可碰。”
他自然知道平海鎮的厲害。那座為整個惠東半島供電的火電廠,就坐落在平海玻璃產業園內。園區明面上掛著十三行首林紹璋的旗號,實則是特區重要產業基地。林家乃嶺南望族,底蘊深厚,接到戰備令后,平海民兵千人悉數脫產訓練,武器精良,更守護著電廠、變電所等命脈所在。周扒皮之流,絕不敢輕易招惹。
七日后,月黑風高夜。劉老二領著還鄉團百余人,如鬼魅般潛入稔山鎮。依著劉書禮提供的布防圖,他們輕易避開巡邏,直撲食品加工廠。兩名守夜民兵還未發出警報,便被抹了脖子。倉庫里堆成小山的方便面成品、數千斤糧食被洗劫一空,原料倉庫燃起沖天大火。
正當暴徒欲燒毀加工車間時,尖銳的槍聲劃破夜空。黎三弟率民兵趕到了。新裝備的56式半自動步槍在黑暗中噴吐火舌,還鄉團頓時潰散。混亂中,一伙人趁亂撞開劉書禮家大門,將其積攢多年的金銀細軟擄掠一空,揚長而去。
黎明時分,劉書禮癱坐在一片狼藉的廳堂里。名貴瓷器已成碎片,博古架空空如也,連夫人枕下的翡翠鐲子也不翼而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院外傳來黎老實組織救火的呼喊、鄉親們憤怒的咒罵,而他只是死死盯著手中那片從劫匪身上扯下的布條:正是還鄉團的號衣。
引狼入室,反噬自身。這八個字如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顫抖著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記耳光,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宅院里回蕩,卻掩不住遠處食品廠廢墟上裊裊升起的黑煙。那黑煙扭曲著升向蒼穹,仿佛在嘲笑著每一個在時代洪流中首鼠兩端、最終被吞噬的靈魂。
而在三十里外的平海鎮,林家祠堂前的廣場上,上千民兵正迎著朝陽列隊操練。整齊的踏步聲震得大地微顫,槍刺如林,在晨光中泛著凜冽的寒芒。變電所圍墻上的探照燈緩緩轉動,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這里,已成鐵板一塊。
稔山的火光,平海的刀光,在這個深秋的清晨,勾勒出嶺南大地上一幅殘酷的圖景:舊的秩序正在垂死掙扎,新的力量已然嚴陣以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