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樂,不思蜀(下)
如今胡人居然是這個生態位,是石守信沒想到的。拍馬屁的功夫簡直出神入化。
如果他現在站出來,告知在場眾人,數十年后五胡亂華,包括劉淵在內的諸多胡人首領,將會在華夏大地上興風作浪,把司馬家的人當豬狗一般宰殺。
估計別人都會嘲笑他是瘋子,只怕劉淵自己都不相信這話,進而不屑去辯解什么。
歷史的不確定性,充滿了黑色幽默和無盡嘲諷。
正當石守信腦子里浮想聯翩的時候,劉淵舞劍已經結束了,贏得了滿堂喝彩。
劉淵對坐在龍椅上的司馬昭謙遜行禮,隨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得出來,這位匈奴質子,在洛陽混得很開。
畢竟,他認了王渾當義父,已經進入了權貴圈子,順桿往上爬并不稀奇。
想起自己認了石苞當義父,石守信頓時不知道該怎么評價,果然是上進的道路就那么幾條,不選這個就要選那個,同樣的賽道上總會有競爭者。
“哎呀,朕忽然想起當年伐蜀的事情了。”
司馬昭忽然一陣唏噓感慨。
他瞇著眼睛看向石守信,開口詢問道:“石愛卿啊,當年伐蜀,你從頭打到尾。可曾見識過蜀地的歌舞呀?”
“回陛下,當時軍務繁忙,沒有時間關注這些細枝末節。”
石守信輕描淡寫的說道,根本不接茬。
這回答似乎并未出乎司馬昭的意料,或者說他根本不是為了這個才問的。
司馬昭只是輕輕點頭,什么也沒說,更沒有提出讓劉禪跳舞給他看。
正在這時,賈充出列,對司馬昭作揖行禮道:
“陛下,各地太守來報,我大晉建立,有許多祥瑞涌現。總計有鳳凰六只,青龍十只,黃龍九只,麒麟一只。
只是這些祥瑞無法捕捉,但目擊者甚眾。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賈充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話,對司馬昭作揖行禮。
很快,在場賓客全都自覺起身,對司馬昭行禮說道:“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聲音整齊劃一,雖然沒有經過排練,但卻是異口同聲。
石守信夾在其中,感覺羞恥到了極點。這踏馬是群體性的指鹿為馬,也是沒誰了!
不過司馬昭倒是渾然不覺,他臉上帶著微笑,輕輕擺手道:
“我大晉開國,上天庇佑,祥瑞遍布天下。
好!甚好!來,朕敬諸位愛卿一杯!”
司馬昭端起酒杯站起身,對群臣們敬酒。
剛剛坐下的諸位大臣,又不得不再次站起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石守信也跟機器人一般,跟其他人一個樣敬酒,不敢造次。
之前司馬昭帶著群臣一起,到洛陽東北面的鳳凰山去找祥瑞。
沒想到所謂祥瑞確實找到了,還順帶點了把大火,燒死了不少人,可謂連滾帶爬才得以脫險。
現在司馬昭干脆不裝了!
各地有沒有祥瑞無所謂,反正在朝廷口中有就行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固然是惹人發笑。然而多少也能掩蓋一下前幾天,眾人在鳳凰山上狼狽逃竄的尷尬。
就算只是一只頭上帶光圈的小雞,只要所有人都不說破,那它就是神鳥。
說它是,它就是!
大概是虛榮心得到了些許滿足,司馬昭坐到龍椅上,他拍了拍巴掌吩咐道:“樂師奏樂,舞女獻舞,都上來吧!”
捧著絲竹管弦的樂師進入大殿,開始吹奏。
穿著彩裙披著鳳冠的舞女也魚貫而入,開始偏偏起舞。
大殿內的氣氛,開始變得熱鬧又輕松。
大殿內的氣氛,開始變得熱鬧又輕松。
石守信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蜀地的樂曲與舞蹈。
樂曲且不去說,這舞女身上穿著的彩裙可太熟悉了,熱烈奔放不似洛陽這邊的風格。
“安樂公,朕聽聞你許久未嘗聽到蜀地的樂曲,很久未曾看到蜀地的舞蹈。
朕現在命樂師舞女表演給你看看,你高興嗎?”
司馬昭意味深長看著劉禪詢問道。
“回陛下,微臣受寵若驚。”
劉禪站起身,端著酒杯對司馬昭行禮,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看他喝得痛快,司馬昭很是滿意的點點頭,抬手示意劉禪不必多禮,坐下欣賞蜀地歌舞。
石守信瞥了劉禪一眼,只見這位亡國之君面不改色的欣賞歌舞,臉上沒有半分不悅之情。
反倒是坐在他身邊的幾個隨從,也就是跟著劉禪到洛陽的蜀國舊臣,一個個都低頭掩面,不發一。
這般苦酒,難道也能喝出甘甜滋味么?
石守信心中好奇,對劉禪的城府有了更深的認識。
此刻眾多臣子的目光都開始聚焦到劉禪身上,石守信這個小卡拉米,反倒是沒什么人關注了。
司馬昭身上那種若有若無的殺意,只有石守信自己感受到了,其他人并不覺得司馬昭會對這位剛剛救過皇后的恩人,做什么事情。
恩將仇報還在大庭廣眾之下,這也不符合常理,特別是不符合司馬家一貫都有的虛偽。
反倒是劉禪……這種亡國之君,現在處境堪憂。
樂在奏,舞在跳,然而眾人的心思,卻不在歌舞上,而在司馬昭的意圖上。
他們看了看面帶癡迷的劉禪,此人現在看舞蹈已經看入迷了。
他們又看了看老神在在的司馬昭,這位現在正瞇著眼睛環顧群臣,目光游離不知道具體在盯著誰。
舞女們的裙擺甩得飛起,但此刻卻是無人關注。大殿沒有誰說話,只有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好似地上天國。
司馬炎和司馬攸這兩人都在面壁思過,因此沒有出席宴會。司馬伷作為禁軍將領,現在在洛陽宮巡邏,也不在此地。
司馬駿在許都,司馬亮回了長安都不在這里。
至于司馬倫,現在正在家里瑟瑟發抖呢,他的幕僚孫秀闖下大禍已經下獄,他本人也沒有洗脫掉弒君的嫌疑。
那么,司馬家還有誰會在此地出席宴會呢?
石守信目光在眾多臣子臉上掃過,忽然,他發現宴會一角,自己左手邊隔了幾個,靠近大殿門口的位置,坐著一個跟司馬昭面容神似的年輕人,約莫三十多歲。
那模樣,真是比司馬炎和司馬攸都還要更像司馬昭。
這廝到底是誰呢?
石守信心中一驚。
這人就像是個透明人一樣,來了以后也不與其他人交談,其他人看到他了也像是沒看到一樣。
他就像是個只能被石守信看到并注視的人一樣,就坐在那里,自己一個人吃菜喝酒。
沒有任何人向他投來關注的目光,他也不與任何人說話,不看向任何人。
即便是石守信現在在觀察他,此人也一樣當做沒察覺到。
真是怪了!
石守信心中暗暗嘀咕,猜測此人的身份。
他之前也沒有注意到這個人,而且還是個跟司馬昭長得如此相像之人。
現在不方便找人詢問,石守信壓住內心的疑問不說話,只顧著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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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樂,不思蜀(下)
然而,似乎是上天想解答他心中的疑問一樣。
左手邊那位“透明哥”,忽然站起身,然后旁若無人的來到大殿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