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問蒼生問鬼神(下)
這天正值午后,黃河岸邊孟津渡口,旌旗獵獵。
渡口里所有的船只都被清空,只剩下一艘華麗的雙層樓船。通體糊上了白紙,并在白紙上畫了五顏六色的圖案。
雖然形狀看起來跟普通樓船類似,但個頭卻要小不少。
岸邊設了一個臨時的圓形祭壇,在祭壇上擺滿了香案,香案上擺著貢品,有雞鴨牛羊,有香燭水果,有魚蝦河鮮。
負責禮儀流程的裴秀,手里拿著祭文卷軸,口中高喊道:“一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國泰民安。”
穿著紅色龍袍的司馬昭,俯跪于地,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的態度非常虔誠,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茍。
“二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風調雨順。”
裴秀又念了一句,司馬昭再拜。
“三拜河神,祈求河神保佑黃河不會泛濫。”
最后一拜,司馬昭依舊是十分走心的跪下,額頭都點到了地上。起身之后這才帶上帝王的冠冕。
“禮畢,送祭品上禮船,送巫女上禮船!為河伯送親成婚!”
裴秀念完,就看到兩個禁軍士卒,拽著一個穿寬大白色禮服的所謂“巫女”,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稚氣未開。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似乎眼淚都已經流干了,如同木偶一般被禁軍士卒拖拽著,腳尖在沙地上留下兩道細細的溝痕。
巫女被帶到所謂的“禮船”上,緊接著,穿著皂色宮服的宦官們,將抓來的魚蝦,大烏龜等物,一同搬上船。
這艘船被兩艘“護航”的小船拖拽著,緩緩駛離了渡口,往黃河中間駛去。
巫女被綁在船頭,動也不能動,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憐。時代的小沙粒,砸在個人頭上,往往比隕石還厲害。
司馬昭整張臉都是陰沉如水,他身后的諸多臣子,則是面色各異。
有唏噓感慨的,有目不斜視的,有不忍目睹閉上眼睛的,那些或老或年輕的面龐上,都帶著深邃而復雜的情緒。
誰也沒有說話。
很快,禮船便已經到了江心。護航的兩艘小船中,有人跳進黃河,用鐵錐鑿開了禮船的側舷與船底。
這艘規模并不算大的禮船,很快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下沉。
“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綁在船頭的巫女開始哇哇大哭,聲嘶力竭的嚎叫。那場面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可惜,這并沒有什么卵用。
兩艘小船迅速駛離,在巫女的嚎哭聲中,小船上的人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船沉入河面之下。
無人說話,無人流淚,無人做多余的事情。
他們就像是在戰場上精確執行主將命令的士兵一樣,冷酷而專業。
“現在宣讀祭文!”
岸邊祭壇旁,裴秀開始讀祭文:
“伏惟大神,肇自星漢,誕育九野。昆侖瀉玉,積石流金,納千川而涵萬象,馳九壤而貫中州。昔羲皇畫卦,觀龍馬之紋;夏后疏川,承玄龜之讖。八索維地,九丘載德,皆仰洪波之潤,咸蒙巨瀆之靈。
憶昔龍門未辟,呂梁未鑿,浩浩懷山,滔滔襄陵。幸逢馮夷鼓浪,宓妃揚波,導百川而歸海,安兆民于平陸。砥柱屹然中流,沃焦吞其狂瀾,使黎庶得播百谷,鰥寡可寄舟楫。
今某等虔奉圭璋,肅陳俎豆:太牢具其誠,明水表其潔。望濁流之蜿蜒,思德澤之淵長。愿神駕青虬,麾陽侯;息驚濤于孟津,斂怒浪于砥柱。使舳艫無覆沒之憂,畎畝有豐稔之慶。玄圭永鎮水府,蒼璧長映清輝。
臨流拜禱,惕然震惶:恐黍稷非馨,恐犧牲未豐。惟大神察丹誠于波涌之際,鑒憫嘆于風濤之間。謹奉祝辭,伏惟尚饗!”
裴秀將祭文念完,見司馬昭不動聲色對自己點點頭。
他立刻開口大喊道:“祭祀完畢,請皇帝與諸位大臣返回鳳凰山大營!”
聲音落地,司馬昭便在宦官的指引下,轉身離開孟津渡口,上了御駕,朝著南面不遠處的鳳凰山方向走去。
這次出洛陽祭祀,禁軍大營便在鳳凰山的山腳平原上。
鳳凰山其名稱源自《詩經·大雅·卷阿》中的“鳳凰鳴矣,于彼高岡”的詩句,其山勢宛若鳳凰展翅,遠遠就能看到,根本不可能迷路。
孟津渡口不遠處的黃河岸邊,賈裕趴在衛琇懷里痛哭。她一邊哭一邊抱怨道:“阿郎被抓走了,現在該怎么辦呢?皇帝怎么這般兇殘,要把八十一個女童沉河?”
剛剛禮船沉沒的林林總總,被她們全程觀摩。有心卻無力,最后還是什么也做不了。
她們好像聽到那個年輕的巫女,向司馬昭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不過距離太遠,估計這位皇帝沒有聽到。
她們好像聽到那個年輕的巫女,向司馬昭發出最惡毒的詛咒。不過距離太遠,估計這位皇帝沒有聽到。
就算聽到了也不在乎。
“周之興也,鸑鷟鳴于岐山;其衰也,杜伯射王于鄗。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無新事。”
衛琇嘆息道,拍了拍賈裕的后背,對她暗示了一句。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賈裕疑惑問道,她是胸大,但腦子真不太大。
衛琇心中暗道:你果然看不懂司馬昭想做什么,阿郎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就懂了。
“我們也去鳳凰山吧,今晚應該會有一場好戲。”
衛琇蠱惑賈裕說道。然而,賈裕卻是搖搖頭道:“阿郎說我們不能離開孟津渡口,有事情就立刻逃回青州。”
你這個死腦筋!
衛琇暗怒,最后還是嘆了口氣點點頭沒有反對賈裕的建議。
不能看熱鬧確實有點可惜,但……還是算了吧。今晚有祥瑞啊,衛琇倒是很想看看司馬昭要怎么演戲。
鳳鳴岐山的典故已經有了,要是司馬昭在鳳凰山下也弄點動靜出來,豈不是證明“晉興于此”?
聯想到司馬昭剛剛祭祀河伯的行為,其實這位皇帝的思路已經非常清晰了,就是開國后要向世人證明他的合法性,弄些鬼神辟易的玩意出來糊弄人唄。
衛琇心中暗暗鄙夷。
“我們就在這等消息吧,跟趙圇他們一起。”
衛琇拍了拍賈裕的小手,有些惋惜的說道。
……
鳳凰山下禁軍大營內,晚宴正在熱火朝天的準備中。今夜將在此地露營,皇帝司馬昭將在此大宴群臣!
軍營外圍戒備森嚴,里面卻是在準備宴會,來來去去都是忙碌的人。
然而中軍御帳內,氣氛卻不似外面一般火熱,而是緊張中帶著尷尬。
司馬昭坐在上座,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似乎是壓抑著怒氣。身著禮服的皇后王元姬,則是坐在他身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石守信被五花大綁站在軍帳中央,兩旁有許多此番隨行的大臣。
如裴秀、賈充、鄭沖等人,除了前往荊襄擔任大都督的陳騫外,幾乎朝中顯貴都在這里。
石守信的岳父李胤也同樣在場。
“李胤,石守信是你女婿,你認為他該當何罪?”
司馬昭看向李胤詢問道。
明明是獻祭八十一個童女,結果被石守信搶了八十個!司馬昭要是心中沒氣,那才是見鬼了!
然而,李胤卻是慢悠悠說道:
“陛下,石守信乃是微臣女婿,微臣本應該避嫌。
只是微臣想到另外一件事,倒是應該說一說才好。
我等皆是男兒,對這些女童的處境,恐怕很難感同身受。
既然這次獻祭的是女童,不如讓皇后說說該如何。
畢竟,皇后是女兒身,說話更有分量些,也更懂人心。”
他直接把皮球踢到王元姬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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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胤雖然是在詭辯,但不得不說,這是給王元姬露臉的機會。
王元姬還真是推脫不得。
“皇后,你以為如何呢?”
司馬昭看向王元姬詢問道。
女童被獻祭,他們這些男人說該如何如何,有越俎代庖的嫌疑。既然王元姬也是女人,那么她的說法更有說服力一些。
“石守信,這八十女童是你部曲搶走的,這件事你怎么說?”
王元姬卻是看向石守信詢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