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
紅彤彤的烈日掛在當空,天邊的云彩已經散去,光輝照在大地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移動的斜影。
坐在御駕上的司馬昭,正在禁軍的護衛下,緩慢而堅定的朝著洛陽宮而去。
洛陽宮云龍門,此刻大門洞開,大鼓正在敲著。
咚!
咚咚!
咚咚咚!
門前值守的禁軍正掄起大棒敲鼓。
走著走著,御駕在門前停住。隨即,護衛登基的長隊也跟著一起停住了。
身著龍袍的司馬昭,在宦官的攙扶下走到云龍門前駐足不前。
后面的路,御駕就不能前行了,需要司馬昭步行前往皇宮太極殿。
很簡單的道理,沒有哪個權貴回家以后,是自己把車開進車庫的,那是司機的事情。皇宮就是皇帝的家,到了家就該在門口下車帶著仆從浩浩蕩蕩去正殿。
代表主人回家來了。
這是最基本的貴族禮儀,平日里因為公務進出就是如此,更別說是登基大典了。
“這云龍門如此華美,朕過往倒是沒有注意,可惜,可惜了。”
司馬昭有些感慨的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可惜什么。
身后跟隨的賈充嘴角一抽,差點沒笑出聲來,拼命忍住才沒有失態。
司馬昭過往都是在晉王府辦公,他怎么可能注意到洛陽的皇宮如何呢?
現在的司馬昭,就好像一個暴發戶,忽然進入豪門家的百年老宅以后,有點心虛和不適應。緊張得沒事找事,沒話找話,整個人都無處安放。
終究還是缺了底蘊。
“陛下,剛剛在太廟,曹奐宣讀了退位詔書,您現在已經是天子了。
天子入宮,乃天經地義之事,您應該走在最前面。”
賈充上前,對司馬昭低聲說道。
他早就看出來了,司馬昭還沒有將身份轉換過來,在云龍門前依舊是下意識的將自己當做臣子。
“嗯。”
司馬昭輕輕嗯了一聲,徑直走進云龍門。一眾穿著黑色官袍的臣子們,跟在他身后,刻意的拉開了一點距離。
守在門前的禁軍,本來兵戈斜著伸出,兩根兵戈交叉呈現一個三角形,攔住了去路。當登基的隊伍行進過來的時候,便將兵戈收回立正,讓開了道路。
從太極殿前的廣場到正門前,這條長長的通道上,兵戈晃動。司馬昭走到哪一處,哪一處的兵戈就會讓開道路。
肅殺中帶著齊整。
一時之間,司馬昭心中有豪氣升起。整齊的禮儀帶來的,是階級的優越感。
司馬昭此刻雖然不至于豪情萬丈,但也頗有些志得意滿。
從今天開始,老子就是皇帝了!
司馬昭心中暗道。
隨即他又想起今天清晨還未出發時,自己在銅鏡前照鏡子時的光景,不由得苦從心頭起。
終究,還是老了啊。
皮膚也松弛了,皺紋爬滿了額頭,鬢角斑白眼袋深厚。
當皇帝確實不錯,確實是大權在握,幾乎是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但……為什么不能早二十年呢?
權力來得太晚,令人遺憾。
司馬昭心中感慨萬千,卻無法對他人說起。
邁步走進太極殿,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宮殿,他這才想起,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來過這里多少次,過往處理政務,基本上都是在大將軍府或者晉王府。
司馬昭一屁股坐到龍椅上,忽然感覺,屁股下面又冷又硬,坐著一點都不舒服。
可是為了坐這張龍椅,兄弟可以反目,父子可以相殺,家族成員可以六親不認。
過往的時候拼命想得到,但得到以后,司馬昭卻發現,他……似乎也沒有怎么樣呀。
沒有什么長命百歲,也沒有什么掌控天下,那些江山與國土,他也同樣無法親眼看到。
司馬昭覺得自己只是從一個小囚籠進入到一個更大的囚籠。過往他是和霸府里面的官員打交道,將來他會和朝廷里的臣子打交道,甚至這些人都還是同一批人。
生活究竟有哪些,跟過往不一樣了呢?
一時之間,司馬昭竟然有些茫然無措。得到了皇位,失去了期待,很難說這是贏了還是輸了。
“宣讀登基詔書。”
“宣讀登基詔書。”
司馬昭對早已準備好的鄭沖吩咐道。
“是,陛下。”
鄭沖出列,將手中的詔書卷軸展開,然后開始抑揚頓挫的宣讀登基詔書。
滿篇廢話,自然是不值得一聽。
無論是司馬昭還是太極殿內群臣,都是聽得昏昏欲睡。
可是他們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裝出一副仔細,認真在聽詔書,裝出一副自欺欺人的滑稽模樣。
大殿內的每一個人,都是在演戲,演給別人看,演給自己看。這層虛偽面紗即便是看破了,也不能說破,必須要維持明面上不可侵犯的規矩。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禮儀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無論參與者喜不喜歡,即便是有形無神,也不打緊。
規矩本身就是一種規矩。
冗長的詔書終于念完了,鄭沖故意念得很慢,好像是要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得明白。但實際上,包括司馬昭在內,不用一分鐘就已經忘記鄭沖剛剛念過什么了。
詔書是念給“天”聽的,是君臣們對上天“請示”的報告書,也是上天“任命”天子的依據。
天是虛的,所以詔書也是虛的。
但無論是司馬昭還是大殿內的臣子們,都是實實在在的人,都要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都有七情六欲。
他們更關注那些實在的東西。
比如說,開國的封賞!
“免去那些禮儀,直接宣讀封賞吧。”
司馬昭對賈充吩咐道,有點意興闌珊。
他看到在此大臣們都忍得很辛苦,自己忍得也很辛苦,于是不想裝了。
“是,陛下。”
賈充出列,拿出厚厚的一迭紙,看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
……
很久之后,賈充嗓子都要念干了,這才念道:
“石守信,封東萊侯,拜青州刺史,偏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