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的最后一天(下)(本卷完)
石守信駕著馬車緩緩行駛在官道上,這是洛陽通往滎陽的主干道,往前走不遠向北,即是前往孟津渡口的唯一大路,來來往往的行人與商賈絡繹不絕。
來到金谷園門前,石守信將馬車停住,然后走下來看著門柱上的那一副對聯。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
不知道石崇能不能看懂呢?大概是不能的吧。
石守信心中冒出一個疑問,但卻沒有遲疑,從袖口摸出一只炭筆,在門楣上寫下“厚德載物”四個字。
這四個字寫得不錯,寓意也好。
只是當初這副對聯是用朱筆寫的,橫批卻是用的炭筆,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
心直口快的衛琇看到對聯后,直接吐槽道:“看著真是丑到家了。”
“丑?那倒不至于啦。
以后金谷園最美的東西,就是這副對聯。”
石守信意味深長的說道,攬著衛琇的肩膀正要招呼她上馬車,遠處卻有幾騎飛馳而來!
“你先上車再說,我馬上就來。”
石守信拍拍衛琇的胳膊說道,隨后便朝著塵土濺起的方向迎了過去。
來人正是一路追趕,卻始終慢了一拍的司馬攸一行人。此刻他已經是滿頭大汗,錦袍因為被汗水打濕了,緊緊貼著后背。
臉上因為汗水而沾滿了灰塵,那模樣看起來有些狼狽。
看到石守信已經在等他,司馬攸立刻翻身下馬,語氣有些焦急的問道:“石敢當,你的部曲正在劫掠挨著洛陽西陽門邊城墻的集市,你就這般放縱他們嗎?”
“桃符,這次我來洛陽,只帶了五十名親隨,部曲皆在青州。
洛陽集市或許真的遭遇劫掠,但我卻不知道你說的部曲是什么人?”
石守信面色淡然說道,臉上似乎還有一絲笑意。
“那你現在去那邊看看,已經有不少百姓跟著你的人沖進集市劫掠了!
你是真不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嗎?”
司馬攸有些急了,恨不得拉著石守信就要走!
“桃符,我那五十人,他們真能沖破集市周圍的護衛嗎?
城門校尉是干什么吃的?
沒有兵馬阻攔嗎?五十人又能鬧出什么動靜來?”
石守信沒有回答司馬攸的問題,而是直接反問了一堆問題。
是啊,那么大一個集市,平日里隨便哪個商賈,都能召集幾十個家奴。若是遇到鉅富,一口氣出幾百輛平板車拖貨,也是尋常之事。
不少貨物都是往西面去大秦(古羅馬)的,來往都是商隊,規模極大。
僅僅五十個人劫掠,正常情況下能鬧出多大動靜呢?
石守信這話倒是把司馬攸問住了。
司馬炎或許對軍中事務一無所知,但司馬攸是擔任軍官的人,一點就透。
他立刻想到了什么,面色數變。
“桃符啊,明日好好享受這開國的榮光吧。
其他的事情,你不方便插手就不要插手了,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頂著。”
石守信拍了拍司馬攸的肩膀,沒有長篇大論的教訓人,只是默默上了馬車。
“石某要在孟津渡停留幾日,有事便來此尋我吧。”
石守信丟下一句話,揮舞馬鞭,抽打著馬背。隨即馬車緩緩駛離,只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等他們走后,司馬攸的副將走上前來,低聲問道:“左衛將軍,這洛陽市集的事情,我們是管還是不管?”
這個問題可問得太好了。
石守信是司馬攸齊王府(尚未公開建立)的相國,他的部曲劫掠洛陽集市,可以約等于司馬攸的部曲劫掠集市。
要清理門戶,司馬攸就該出面。理論上,是這么個說法。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司馬攸卻是不方便出面,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他現在出面,百害無一利。
司馬攸現在手下能獨當一面,辦大事時不掉鏈子的人,也就石守信一個。
現在若是嚴肅處置石守信麾下部曲,將來誰還愿意跟著自己辦事?他本人沒有親自帶著人劫掠,就是照顧到了司馬攸的臉面。
石守信剛剛那句反問,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這點人能在洛陽橫著走,不是因為我手下人厲害都是萬人敵,而是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糊涂。
石守信剛剛那句反問,其實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我這點人能在洛陽橫著走,不是因為我手下人厲害都是萬人敵,而是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糊涂。
司馬攸若是站出來阻止,洛陽權貴表面上都會說他公正無私,但私底下則會笑他是沙比一個。
司馬攸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更何況他對皇位也有想法。寒了手下的心,誰以后會幫他“辦大事”?
司馬攸不打算奪他兄長的位,不代表不打算奪他侄兒的位。
司馬攸知道與司馬炎之間的爭斗已經落下帷幕,不需要折騰了,便把目光聚集在傻侄兒司馬衷身上。
都是低能兒了,還想當皇帝?是不是想太多了?
司馬攸心中有著不能為外人說的想法。
為了一點“小事”自斷臂膀,這值得么?
顯然是不值得。
“洛陽集市的日常治安巡視,是誰在管呢?”
司馬攸詢問道。
副將答道:“以前是城門校尉衛瓘在管,但昨日他已經辭官了,現在洛陽沒有城門校尉。反正洛陽城的防務已經由禁軍接手,衛瓘辭官與否也無人關注。”
“衛瓘居然也辭官了?”
司馬攸一臉驚訝,隨即便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
今天,便是大魏的最后一日,衛瓘怎么可能瞧得上舊朝的城門校尉?他配合石守信抓人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辦完了事情,就卸任官職,然后等著新朝建立大肆封賞。
想想就美得很。
至于洛陽集市被劫掠這樣的破爛事,別說衛瓘已經辭官,就算他沒有辭官,也會將案子束之高閣。新朝建立后,自然會不了了之。
司馬攸忽然感覺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已經跟過往完全不一樣了。
“左衛將軍,這件事不如就當看不見,反正也是城門校尉的責任。
就算一級一級往上追溯,那也是舊天子曹奐的責任,是舊朝的責任。
明日便是新朝了,舊朝越殘暴越好,越亂越好。
舊朝不亂,建立新朝的意義何在?”
副將對司馬攸低語了一番,可謂字字珠璣。
“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司馬攸一臉好奇看向副將詢問道,司馬昭調整人事部署,這個副將是新人,舊副將已經跟著石守信去了青州。
他還不知道這位副將姓誰名誰,只知道以前是跟在鐘會身邊,參與過伐蜀的人。為官經歷跟石守信有點像。
參與伐蜀,并且還能活著回來的人,都被司馬昭大肆提拔,以石守信和衛瓘為首,其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末將向雄,見過齊王。”
向雄對司馬攸作揖行禮道,就連稱呼也改了。
“嗯,回府吧。”
司馬攸翻身上馬說道,心中卻是暗暗記住了這個人。
沒想到,參與伐蜀的人里頭,人才還挺多的啊。
他心中暗想。
……
西陽門外的洛陽市集,磚墻圍起來的院墻有八個門。
平日里只開一半,但此刻卻已經是“八門大開”的狀態。
集市內的動靜可不算小,用雞飛狗跳來形容也不為過。
拳拳到肉的噗噗聲,尖叫拉扯的嘈雜聲,鬼哭狼嚎的喧囂聲,混雜出了一首末日風格的鎮魂曲。
趙圇手持棍棒,在前方開道,有店鋪里的奴仆出來阻攔,直接掄起棍子就打。
身后跟著不知道多少洛陽百姓,你一手我一手,走一家搶一家,那叫一個痛快啊!
“晉王說了,舊朝之事,既往不咎!
(請)
大魏的最后一天(下)(本卷完)
今日之罪,明日不查!
今日在集市上拿東西,乃是晉王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