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冷聲問道。
“孩兒這便去找石守信問一問。”
(請)
大魏的最后一天(上)
司馬攸轉身就走,司馬昭亦是沒有阻攔。
他又看向司馬炎問道:“你以為呢?”
司馬炎想了想,最后嘆了口氣道:
“孩兒以為石守信所不無道理,反正今日是魏國的最后一日,無論是餓殍遍地也好,民不聊生也罷,都是舊朝之事。
魏國無能,故而有賊寇劫掠洛陽市集之事。我大晉開國,新朝新氣象,便沒有這樣的事情了。
石守信此番有大功,還擔了責,卻不能參加開國慶典,就算嘴上說忠心耿耿,心中總是會有郁氣沒有發散出來。
他的部下扮做盜匪劫掠了洛陽市集,也算是出了口惡氣。想來今后天子讓他做什么,他也沒有抱怨的理由了。”
聽到這番話,司馬昭微微點頭。
他冷靜下來以后,發現信中石守信有句話說對了:
我可以心胸開闊,給你跑腿辦事背黑鍋,最后還沒賞賜,不爭不鬧。
但我的部下,卻做不到替我辦事,還沒賞賜可以拿。如果不把他們喂飽了,那我就約束不住這些人了。
所以我只能在洛陽城內“自籌糧餉”!
你臣子的臣子,不是你的臣子!如果不給賞賜,你這個天子就什么都不是!
雖然石守信在信中沒有說這句話,但表達出來的意思,卻是明白無誤的。
這也是極為現實,而且有著百年傳承的老規矩,自漢末以來的“雙重忠誠”。
一個人既是朝廷的大臣,也是某個府衙官員的幕僚,他既對朝廷忠誠,又對自己的長官忠誠,這就是正面意義的好官,是社會主流意識形態里面被廣泛接受的“德才兼備”。
可如果長官與朝廷發生沖突了怎么辦呢?
那么這個人必須要先忠于長官,后忠于朝廷。
換之,石守信的部下要先忠于他本人,后忠于司馬家,這才是“德行”。如果這個人先忠于司馬家,后忠于石守信,這就是吃里扒外。
那么對應的,長官在部下與朝廷面前,也要先顧及部下的利益,后顧及朝廷的利益,要不然就是不值得投靠。
石守信表示,我給你干活跑腿不喊累,我可以挨餓,但我的部下必須吃飽。從你這里拿不到喂飽我部下的利益,我就只能讓他們在洛陽“自己想辦法”了。
這是按規矩在辦事。
“你是說,朕什么都不管,只當是沒看到,對么?”
司馬昭反問司馬炎。
“父親,確實如此。反正,在洛陽集市上販賣商品的商賈,基本上都是世家大戶的家奴。
石守信搶他們,就是在跟他們過不去。
若是這些人以后不服管教,父親便可以把石守信放出來咬他們。
而石守信有這些人壓制,也只能乖乖聽天子的話,受到天子的照拂和庇護。
既然他要搶,那就讓他搶好了,我們只當做沒看到沒聽到不知道,不就好了么?”
司馬炎微笑說道,并沒有說石守信的壞話,也沒有提出派禁軍教訓教訓石守信麾下那些桀驁不馴的精兵。
“你去通傳一下,撤去集市附近的兵馬,等天黑后再去清場。”
司馬昭點點頭道,怒氣已經消了。
司馬炎對其作揖行禮,剛剛要走,卻聽司馬昭叫住他,面帶微笑道:“安世啊,你已經是個合格的太子了。”
“父親!”
司馬炎一臉驚喜喊出了聲。
“去吧。”
司馬昭輕輕擺手。
司馬昭輕輕擺手。
等司馬炎走后,司馬昭這才長嘆一聲。
司馬攸剛毅有余,手腕不足,難以駕馭復雜的政局,只會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司馬炎性格軟爛,遇事只想和稀泥,維持面子上的妥帖,實則揚湯止沸,沒有解決核心問題。
倒是這石守信綿里藏針不卑不亢的,有手腕,知進退,懂利害。
他要是跟司馬攸一起在洛陽,將來司馬炎如何能壓得住這一對組合?
“石虎么?已經叫石虎了啊。
老虎雖猛,卻會吃人……以后還是不要進京師了。”
司馬昭喃喃自語道。
他已經決定,要把石守信死死按在青州,至少十年之內,不能調入洛陽。
正在這時,司馬昭看到王元姬慢慢從書房門前經過,他連忙上前拉住對方,卻是見王元姬滿臉淚痕,雙眼紅腫,似乎是剛剛哭過。
“夫人,你這是怎么了?”
司馬昭一臉關切問道。
王元姬長嘆一聲道:“家里人埋怨我這個王妃無用,沒什么大事。”
原來是王愷之事啊。
司馬昭安慰她道:“明日登基大典結束后,朕便讓王愷回來。他們現在就在溫縣郊外,一直都沒有走。”
“哦,那妾身就不擔心了。”
王元姬隨口應付了一句,然后轉身向臥房那邊去了。
司馬昭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對勁。
既然因為王愷的事情被娘家人指責了,那么聽聞王愷沒事,應該歡呼雀躍才是啊,怎么會這般平淡,好像根本不操心一樣呢?
司馬昭心中閃過一個疑問,卻是被匆匆趕回來的賈充打斷了思路。
“陛下,探子回報,吳主孫休病亡,已經發喪。
我們是否要派人去吊唁?”
賈充面露疑惑問道,或者說是在故意裝傻。
果不其然,司馬昭一臉不悅呵斥道:“不過是臣子病故了,何須吊唁?不理會他們便是了!你專心管好慶典的事情!”
“微臣告退。”
賈充作揖行禮后馬上就潤了,司馬昭又想起王元姬的事情,卻是因為思路斷了,總覺得好像差了點什么沒想起來。
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賈充前妻李氏門前,賈裕跟李氏擁抱了一下,然后拉著石守信的手,就上了馬車。
李氏走過去,看著簾子里面露出頭的賈裕叮囑道:“石郎君可以信任,你要乖乖聽他的安排知道嗎?”
“我知道了。”
賈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道,輕輕點頭。
“岳母,我們這便去孟津渡口了。從這里乘船,可以直接回青州,大概是不會回洛陽了。”
石守信溫笑道。
李氏聽出了話語里的不確定,這個“大概”可謂是意味深長。
她微微皺眉,卻是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輕輕點頭,示意擔任車夫的石守信可以駕車離開了。
李氏心中忽然冒出一個疑問:石守信也是刺史了,這次來洛陽隨員便不少,怎么現在連個車夫都找不到呢?
但馬車已經緩緩駛離,她也不便將人叫住,只好嘆了口氣,希望女兒今后能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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