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在司馬昭看來,讓群臣,或者說自己手下那幫親信,聯名寫一封“勸退天子”的奏章,應該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當王渾找裴秀商議此事,希望裴秀拿出一個“上天示警”的方案時,裴秀居然想也沒想,一口回絕!
按照王渾的想法,先讓善于卜算的裴秀,拋出一個上天示警的引子,再讓群臣們商議對策,最后才得出“天子失德”的結論,聯名上奏讓曹奐退位。
這件事就算辦成了。
只不過,裴秀不同意,他認為:天道無常,凡人難測。
如果今天流星墜地,就說天子無德要退位讓賢。
那明天地震了,是不是也要讓新君也退位呢?
這種事情干不得,將來后患無窮。
被裴秀這樣直接拒絕,是王渾沒想到的。
首倡不是不可以,然而,代價是什么呢?
代價是身后名,是被史官們口誅筆伐!是冥冥之中自有天譴!
不事前談好條件,就這么稀里糊涂的首倡,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王渾只得悻悻離開了裴秀的府邸。
回家以后左思右想,王渾反復揣摩裴秀說過的話,他得到了三個字:得加錢!
初戰不利,王渾又去找陳騫,想讓這位三朝元老出來首倡。也不扯什么“受命于天”之類的鬼話了,讓他直接說天子無德,應該退位讓賢便是。
“不妥啊。”
陳府書房里,陳騫一邊摸著自己下巴上的胡須,一邊搖頭嘆息,直接拒絕了王渾。
“陳司徒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此事非您莫屬!”
王渾懇求道,給陳騫戴高帽子。
王渾雖然世家出身,但自為官以來多在軍中任事,作風果決不喜歡拖泥帶水的。這也是司馬昭那么多親信,卻選擇王渾的原因。
面對老神在在的陳騫,王渾急了。然而,陳騫卻是再次嘆息道:
“陳某已經年邁,對權勢地位已經不在意了,所憂慮者,不過是子孫與身后名而已。
當年我出仕擔任尚書郎時,還是武帝(曹操)掌控霸府。又歷經數朝,到今日天子已經是曹奐,陳某可以說是吃著曹氏的俸祿才有今日。
晉王要改朝換代,這個陳某無力阻攔。可正因為我歷經數朝,首倡才是不妥。”
王渾秒懂。
陳騫這老東西嘴里喊著的是主義,心里盤算的卻都是生意。
一個自當官開始就是曹魏臣子的老登,的放下曹魏的軍旗,換上晉國的新軍旗,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野心家們趁機喊“清君側”,在邊鎮起兵后割據一方,也是一條上進之路。此前毌丘儉與諸葛誕他們已經在淮南試過這一手了。
所以司馬昭準備讓各地都督與刺史來洛陽參加開國大典,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里頭。各地軍政大佬齊聚洛陽,這可能發生的叛亂,也就被消弭于無形之中了。
聽下仆說王渾求見,司馬昭心中就涼了半截。
讓群臣倡議天子退位讓賢,本就是改朝換代里頭相當不好辦的事情。才幾天時間王渾就回來稟告,那顯然是事情卡在路上沒辦好。
“玄沖(王渾表字),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王渾進了書房以后,司馬昭將手中的名冊放到桌案上詢問道,面沉如水一看就是心情糟糕。
“殿下,朝臣們對這件事都頗有微詞,卑職以為,暫時沒有推進的辦法。”
王渾實話實說道。
司馬昭沒有發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坐直了身體問道:“詳細說說。”
王渾便將裴秀與陳騫的話幾乎原封不動的敘述了一遍,并沒有添油加醋。
“你以為如何?”
司馬昭看向王渾問道,并沒有評價裴秀與陳騫二人的行為。
這個問題可不好回答。
說實話司馬昭可能不高興,敷衍回答又可能直接激怒對方,左右都是為難。
王渾沉思片刻道:“無論是裴秀也好,陳騫也罷,他們都是擔心事后得不到封賞。不如晉王先封賞二人,作為千金買骨之用。有了榜樣,自然是不缺后繼者,下官也能繼續推進這件事。”
“你先歇兩天吧,孤有事會傳你的。”
司馬昭點點頭道,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王渾推測,他心中多半是不痛快的。等王渾走后,司馬昭這才看向剛剛手中的名單。
裴秀和陳騫的事情不過是管中窺豹罷了,事實上,很多人都是和他們類似的想法。
反正,已經要改朝換代了,那么不給好處,這些人就會直接躺平不動。若是改朝換代后沒有實實在在的好處,那也不排除他們會搞些事情出來。
還是要給好處才行啊!
還是要給好處才行啊!
司馬昭長嘆一聲,有種渾身被牽扯住的無力感。
群臣們擁戴司馬昭當權臣,和擁戴他當皇帝,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事實上,對于那些權貴們來說,這天下沒有皇帝,或者如現在這般是個沒有權勢的兒皇帝,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司馬昭上位,并不是天然就對他們有利,除非能得到額外的利益。
因為司馬昭當皇帝后,會攝取更多的利益,這些利益只能來自于其他地方,甚至可以說就是這些權貴們的自留地!
皇帝強勢就會中央集權,而中央集權很明顯會損害權貴們的利益。
如果說要在司馬昭和曹奐里面硬是選一個當皇帝,那除了司馬氏以外的所有權貴,都會選曹奐這個沒有實權的皇帝!
裴秀和陳騫都是司馬昭的親信,此刻卻不愿意站出來倡議天子退位,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
人性便是如此。
司馬昭左思右想,最后在桌案上鋪開大紙,開始寫信。他要讓出一部分利益,勸說裴秀和陳騫。
司馬昭現在正在寫的這兩封信,分別是給這兩個人的,對他們“曉以利害”,并承諾具體的好處,就看裴秀和陳騫上不上道了。
之所以要寫信而不是叫來當面談,便是避免直接撕破臉。司馬昭可不想直接談崩!
寫信被拒絕,還有回轉的余地。
當然了,現在誰不給司馬昭面子,登基以后,也別怪他不給面子了。
司馬昭提起筆寫信,筆走龍蛇,只覺得寫到紙上的字,都是金色的,流淌著財富,每一筆每一劃都價值連城。
……
距離秋收只有一個多月了,石守信也是忙著部署青州的事情,恨不得一個人砍成兩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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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這天一大早,他便將軍中諸將都叫到了府衙開會。開工之前先畫餅,這也是應有之意。
大家有盼頭,做事情就積極,要不然只會磨洋工,最后落得雙輸。
書房內,石守信坐在主座上,他環顧眾人道:“如今我已經是青州刺史,你們也是該當別駕的當別駕,該當都尉的當都尉。我沒有虧待你們吧?當初我在漢中所,如今是不是都兌現了?”
他臉上帶著微笑,眾將聽到以后,都齊刷刷跪下,抱拳表忠心道:“使君仁義無雙,我等皆以您馬首是瞻,您讓我們打誰我們就打誰!”
大家一致表忠心支持石守信并不奇怪,因為這年頭兵荒馬亂的,早就是禮崩樂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