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與菜單(下)
石守信手中拿著的,是一封“不同尋常”的信。
無論是從信的內容看,還是從寫信的人看,都挺不同尋常的。
這是賈充派人送來的一封親筆信!
在信中,這位老奸巨猾的政客,是這么寫的。
一開始,賈充便在信中明:當年你伴駕曹髦被抓,之所以沒被那些莽撞的禁軍殺死,是因為我堅持要將你明正典刑處置。否則,你早就如曹髦的那些仆僮一般被殺掉后扔亂葬崗了,羊祜根本來不及救你!
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石守信作為當事人,他認為賈充沒有說謊的必要。他當時被賈充“抓到”,要是對方真想弄死他,只怕當場就能殺死,壓根不必抓回去下獄。
賈充舊事重提,不過是表明立場,后面說的才是重頭戲。
接著,賈充又在信中寫道:
如今你已經是司馬攸的左膀右臂,甚至在近期發生的洛陽變亂中有驚艷發揮,已然深深卷入今后的政局爭斗之中,想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
晉王變成天子以后,齊王(司馬攸)在洛陽總攬全國軍務,你在青州為齊王培養羽翼,這個格局,現在看已經定下來了。你對此應該是心知肚明的。
太子與齊王一定可以保持面子上的和睦,大概也不會專門針對你。
可是我聽聞太子的嫡長子司馬衷是個癡兒,愚笨不可。倘若將來太子登基成天子,司馬衷又被立為新太子。
到那時候,司馬炎一定明白,他那個傻兒子絕對不可能是你與齊王的對手。光一個司馬攸尚且不好對付,更何況是加上你這個得力之人相助?
真要有那么一天,司馬炎一定會離間你與司馬攸之間的關系,收買你拉攏你。若是不成的話,則會把你調到邊疆,將你的親信和麾下勢力都一并調離青州,借邊境胡人的手除掉你們。
你有什么辦法可以破局呢?
賈充在信中反問石守信,然后他接著寫道:
司馬衷已經與我繼室夫人郭槐所生次女賈午定親,此婚姻雖然暫未成行,但已然鐵板釘釘不可逆轉。
我家門不幸沒有子嗣,將來我不在了,這個家就是郭槐說了算。
我家長女賈褒為齊王之妻,幼女賈午為司馬衷之妻。她們是同父異母之姐妹,待晉王離世之后,女隨夫家,我家中內斗想停都不可能停下。
我若還在倒是好說,我若是不在了,郭槐一定會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可憐我那前妻李氏,與我深情甚篤,只因李豐之事被牽連不得不與我和離。
待我故去后,郭槐必定毒害她,那時候想來晉王都已經不在了,無法阻止此事。
司馬炎與齊王斗個不停,我前妻若還活著,肯定難逃郭槐毒手,若早亡,亦是無法與我合葬。
我家中有一女名為賈裕尚未出嫁,因李氏所生,在家中遭受排擠,日子過得不太好。你若納她為中夫人,則與齊王為連襟,對你幫助甚大。
我也不求你為我做什么,只要將來能照拂一下我前妻李氏便好。生前讓她衣食無憂,死后讓她與我合葬,你便是對得起我了。
郭槐既蠢且壞,干大事一定不成,但做壞事卻不擇手段,將來一定會惹出大亂子。我看將來除了你以外,沒人能制得住她,包括晉王的兩位嫡子在內。
譬如上次來賈府搶親之事便是你一手策劃,郭槐亦是無可奈何。我對你的能力很看好,不必過于謙遜。
馬上就是開國慶典了,你必定回洛陽述職。
若是對此事有興趣的話,就去李氏在洛陽的宅院,反正上次為齊王搶親你也去過一次。到時候李氏必定會同意這件事。
若是你對此事沒有興趣的話,那就把信燒掉,當做無事發生便是了。
司馬炎上位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他能上位,全憑“嫡長子”三個字。所以司馬炎立太子,必為嫡長子司馬衷。
癡兒為天子,這天下會如何,簡直不敢想象,只是那時候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是聰明人,一定明白我這封信是什么意思。賈裕性格柔弱,你對她關照一些便是,不是件難堪的事情。
信寫到這里就結束了。
將賈充的信放在桌案上,石守信抱起雙臂若有所思。
這封信可真是滿紙荒唐,一把辛酸淚啊!
石守信忍不住唏噓感慨。
正著看這封信,感覺邏輯不通,有些話說得莫名其妙的。
然后石守信反過來想了想,立刻就心念通達了。
然后石守信反過來想了想,立刻就心念通達了。
不是石守信需要賈裕這個拖油瓶,而是賈裕十分需要石守信這張護身符!這是走遍天下都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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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把賭注押在未來的局,要不要參與,還得兩說。
其實石守信并不想入局,因為這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風險。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臨近履行婚約的時候,賈午因為身材弱小,年齡也太小,所以新娘子換成了賈南風。
然后就是一系列的興風作浪。
和賈充扯上關系,將來必定也會涉及一系列相關的事情。
可是,當做無事發生真的好么?難道現在不當回事,將來那些山崩地裂之事就不會發生么?意外就不會來么?
那同樣是一種不可控。
這不是要不要收一個女子的事情,而是事關未來家族的生死存亡。
石守信正在猶豫的時候,眼角余光就看到身材纖弱的衛琇,端著一個湯盅進來了。
“阿郎,瑜娘子讓我給你送點滋補的雞湯。”
衛琇忍著笑意低聲說道。
“知道了,放邊上吧。”
石守信眼睛盯著筆架,目光凝聚,隨口說道。他大概連湯盅是什么顏色的都沒關注。衛琇本來要調笑對方今夜,是不是要跟羊徽瑜在床上大戰幾百回合才罷休的,見狀也是屏息凝神不敢開口。
“阿郎是遇到什么煩心事了么?”
很久之后,衛琇這才低眉順眼的問道,生怕打斷了對方的思路。
“你幫我看看如何?”
石守信將桌案上的信紙遞給衛琇。
“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衛琇畢竟是世家出來的女子,還是懂規矩的。不該看的信,有時候看了,是要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