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必信行必果的老大太不容易了。
石守信當了青州刺史以后沒有矯情,更是不給本地大戶面子,大肆給自己麾下親信封官。
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石守信知道他的權力都是來自于自己手下的世兵,而非是司馬家,所以有了本錢以后就及時回饋了這些人。
可謂是人間清醒!
這一招效果也很好,沒有石守信點頭,司馬昭連他手下一個兵卒都使喚不動。
“唉,可惜啊。”
石守信一個勁的搖頭。
“使君是有什么煩憂么?不妨說出來,現在我等都在這里,一定為您分憂。”
長史李亮對石守信作揖行禮道。其他人也跟著應和,完全不做他想。
“你們都吃飽了,可是軍中士卒們,都還餓著呢。
石某當了刺史,除了一些浮財外,他們也沒落到什么實實在在的好處。
我于心不安吶。”
石守信長嘆道。
聽到這話,襲祚一臉疑惑問道:“使君仁厚我等都是佩服之至,不過賞賜已經給了,就不必再費周章了吧?”
他這話說得也不算隱晦了,世兵制本身就是一種剝削極重的制度,將領們可以控制手下人兵將的生死。
襲祚等人拿了大頭,已經心滿意足了,壓根不關注自己部族內那些佃戶們怎么樣。
即便是石守信要賞賜,也該賞賜他們這些將領才是,給底層的人好處那算什么?
“我想實行均田,讓軍中士卒們,他們的家人都可以耕者有其田。
只要一家人里面有一個人當兵,便可以免租百畝。你們以為如何?
這只是粗略的想法,細則可以慢慢商量。”
石守信環顧眾人詢問道。
聽到他的解釋,包括李亮在內,眾人都是面面相覷,一臉不可思議。
現在的世兵運作模式,是他們各家麾下士卒,家眷都住在一起,將耕作得到的物產集中起來,由他們這些人決定誰分多少。
兵就是民,民也是兵!
財富一級一級分下去,最底層的那些,和他們本族沒有血緣關系的佃戶,自然是混得最差的。
可是石守信提出來參軍的家庭可以耕者有其田,可以免租,那就意味著,他們的部曲里面,要實行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就不得。
可是石守信提出來參軍的家庭可以耕者有其田,可以免租,那就意味著,他們的部曲里面,要實行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就不得。
再也不是血緣與親疏關系,來決定各自的地位了,就看誰家對軍隊貢獻大!
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從不同人的不同角度去看,得到的結論也會完全不一樣。
發現眾人都不說話,石守信反問道:“諸位有什么意見都可以提,石某只是希望跟著我混的弟兄們,不要打了勝仗卻連飯都吃不飽。”
無人回答,在場所有人都是陷入沉思之中,沒有人愿意主動揭開這塊遮羞布。
地從哪里來,眾人都不操心。
他們手中的刀快得很,石守信又頂著刺史的官職,要不來土地,他們就直接明搶,整個青州沒有人干得過他們!
給部將士卒們分田也是好事,參軍可免租也是好事,都是好事。
但這些加在一起,對于這些世兵制將領本人和他們的家族來說,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甚至是在斷他們的根基!
如果按照石守信的設想去實行,這便意味著,他們的部下將來會以石守信的命令為首,其次才是顧忌到本族的血緣與親疏關系。
這些世兵將領和他們的親族,以后也無法在部曲內作威作福,肆意掠奪部曲內佃戶們財貨了。
這怎么能是好事呢?
然而,石守信現在提出來均田和免租,表達出了敞亮的態度,而且完全沒有阻塞路,大家有什么建議都可以提嘛,根本就不忌諱什么。
有道理就說道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的話,就按計劃執行,道理越辯越明!
石守信的計劃可謂是陽謀中的陽謀!
他們這些世兵將領,在這間屋子里面,處于大多數。
可是若把問題擺在整個軍中,那幾乎所有人都會站在石守信這邊。
石使君反倒是成為了絕大多數!
人心向背如何,幾乎是不需要質疑的。
這讓襲祚等人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甚至都不敢開口。現在反駁的話,傳出去會對自己名聲不利。
眼見無人說話,石守信長嘆一聲道:
“事關眾人的福祉,不能輕易決定,我會派人將這件事公之于眾,不會藏著掖著。
你們回去以后,也都去下面問一下,看看你們的部曲,特別是那些普通的士卒,究竟是怎么想的。
這件事三天后再議吧。”
石守信輕輕擺手說道。
眾將皆是緩緩走出府衙書房,一個兩個,臉上都帶著深思之色。
只有并無多少家族部曲,此刻擔任別駕的孟觀留了下來。
“使君,孟某感覺眾將似乎都不怎么高興啊。”
孟觀輕嘆一聲道。
石守信點點頭道:“不高興是必然。以前可以當土皇帝,躺著就能有人伺候。現在不得不賣大力氣才能建功立業了,心中不舒服沒什么值得奇怪的。”
他臉上閃過一絲冷笑。
這就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現在世兵將領們又是部族首領,又是朝廷官員,他們將來有人冒頭的話,是可以取代石守信本人的。
為了防止出現這種情況,石守信拿麾下部曲的土地所有制開刀,勢在必行。
“使君仁厚,所謂大勢不可逆。不如在孟某麾下部曲中先推行,反正,我沒那么多親族在軍中,使君以為如何?”
孟觀對石守信作揖行禮問道,石守信給了他一個別駕的官職,他是知道感恩的。
什么叫親信?
關鍵時刻站出來第一個支持,事后拿最豐厚的賞賜,這才叫親信啊!
“嗯,你辦事我放心。”
石守信拍了拍孟觀的肩膀,繼續感慨嘆息道:
“單個人啊,是擋不住大勢的。家中有人從軍便能免許多地租田租,多余的都是自家所有,誰會不愛這個呢?
將來就算這些世兵頭領們還想吃拿卡要,底下的人知道我這個刺史有這樣的政策,他們也不會繼續沉默下去的。
一個人面對洶涌的民情,他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如果手底下人都反對,一個人又能如何呢?”
孟觀點點頭道,對此深以為然。
石守信在前往洛陽接受封賞之前,先出臺穩住基層的土地新政,可謂是深思熟慮。
他即便是不在青州,麾下將領們想搞事情,底層也無人會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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