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沖散了他眉宇間慣有的幾分清冷,顯得格外……順眼。
“樂梓。”
他喚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沒打擾你處理正事吧?只是這幾本冊子譯注剛完成,想著或許你用得著,就順路送來了。”
順路?
沈府和江宅,一南一北,這路順得可真夠遠的。
沈樂梓心下腹誹,但看著他眼下的那圈青色,到底沒戳破。
那抹青色在他冷白的皮膚上格外明顯,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聽聞江家最近也有幾樁棘手的生意要處理,他這樣兩頭奔波……
她將一絲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面上卻依舊是客氣疏離的淡笑:“有勞江家主費心。”
說完,她轉向兩位掌柜,“兩位掌柜久等了,我們開始吧。”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江徹:“江家主若無事,可自便。我與掌柜們要商議些鋪中瑣事,恐怠慢了。”
這已是明確的送客令。
兩位掌柜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多。
江徹卻像是沒聽懂,反而在沈樂梓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將那幾本冊子和紙袋輕輕放在一旁的茶幾上,姿態從容:
“樂梓你們忙,不用管我。我正好也有些賬目要理,借你這兒處理一二。”
說罷,竟真的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檀木算盤和一本賬冊,自顧自地撥弄起來,神態專注,仿佛這里就是他江家的書房。
只是這副“賴著不走”、還反客為主的架勢,倒讓沈樂梓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前廳一時寂靜。
兩位掌柜面面相覷,又偷偷覷向大小姐的臉色。
沈樂梓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瓷壁傳來溫熱的觸感。
她看向江徹低垂的眉眼和那雙快速撥動算珠的修長手指,指尖翻飛,幾乎只有細微的玉珠碰撞聲。
她記得,很久以前,那個少年傲氣的江家少爺對這些“銅臭之物”是半點不喜的。
是從什么時候起,那個連算盤都撥不利索的少年,變成了如今眼前這個指法嫻熟、眉目沉靜、能輕易看透賬目關節的江家主……
沈樂梓猛地掐斷了思緒,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那個“噪音源”身上移開。
她看向兩位掌柜,聲音依舊平穩:“王掌柜,先說說‘錦云軒’上月各色綢緞的銷售明細,尤其是新上的那批湖縐……”
她開始專注于正事,兩位掌柜也進入狀態,仔細匯報。
前廳里,只剩下沈樂梓清冷的詢問聲、掌柜謹慎的答話聲,以及……
那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固執地縈繞在側的、規律而快速的算珠輕響。
江徹低眉斂目,似乎全心沉浸在自己的賬目里。
只是偶爾,在沈樂梓說話停頓的間隙,他會極快地抬眸,目光掠過她沉靜的側臉,又迅速垂下,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般的微小弧度。
他知道她因沈二的事心有顧慮,對他筑起心防。
這怨不得她。
沈家因江家而蒙受的無妄之災,是他無論做多少事都無法彌補的。
但,她是他年少時便悄然放在心上的月光。
他不敢奢求太多,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尋個由頭,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聽著她的聲音,偶爾能抬眸看一眼她的側影,也就夠了。
至少,她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這便足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