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在馬場那日后,似乎被某種隱秘的甜意裹挾著,過得格外快些。
沈府上下都覺出沈二小姐近來心情頗佳,眉眼常彎,走路都帶著風。
這份好心情甚至沖淡了沈父和沈舅舅得知馬場詳情后的復雜心緒。
當然,只是表面上。
沒隔幾日,霍行舟明顯感覺與沈家的“合作”推進起來,多了些意料之外的“考驗”……
沈母對此倒是看得開。
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凡事多留心眼便是。
未來成也好,不成也罷,總歸有沈家兜底。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如沈疏晚這般浸潤在初萌的甜意里。
沈家大小姐沈樂梓近來只覺得,這日子過得有些……過于“熱鬧”了。
妹妹的事是一樁。
看著疏晚眼角眉梢藏不住的輕快,她既欣慰又隱隱擔憂。
霍行舟那人深不可測,寶兒又心思單純,她這做姐姐的,免不了要多看顧幾分。
但這也并非她心煩的主因。
真正的“煩”,來自另一個幾乎見天兒在她眼前晃悠的身影。
大抵是有了霍行舟這頭更招眼的“豬”吸引了父親和舅舅的大部分火力,讓他們對另一頭覬覦沈家白菜良久的“豬”――江徹,的提防竟意外地出現了疏漏。
江徹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天賜良機。
于是,沈樂梓發現自己這段時間無論在家中書房核對賬目,還是去自家鋪面巡視,甚至偶爾去茶樓小坐,總能在“恰好的”時間、“恰好的”地點,“偶遇”江徹。
頻率之高,理由之多樣,讓她幾乎要懷疑這人是否在自己身上安了雙眼睛。
想到這里,沈樂梓就莫名頭疼。
她放下手中的紫毫筆,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微蹙的眉間。
“大小姐,”管家張伯輕叩門扉,聲音恭敬,“‘錦云軒’和‘昌泰號’的掌柜到了,在前廳候著。”
“請他們稍坐,用些茶點,我即刻便來。”沈樂梓收斂心神,將看了一半的賬冊合上,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清晰。
“是。”張伯應聲,卻沒有立刻退下,猶豫了一下,又道,“大小姐,江家主……也在前廳。”
他頓了頓,補充道,“說是送來了南邊剛到的明前龍井,還有……幾本關于機器保養的洋文冊子,已經著人譯好了注疏,想請您一同看看。”
沈樂梓按在太陽穴上的手指微微一頓。
又來了。
她閉了閉眼,刻意忽略掉心底的異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無波。
“知道了。”她起身,略整了整身上那件藕荷色繡玉蘭的旗袍下擺,步履平穩地朝前廳走去。
還未進門,便聽到里面傳來兩位掌柜略帶著討好和謹慎的寒暄聲,以及江徹那清冽溫和的嗓音。
“……王掌柜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見解。機器養護確是要緊,尤其新式設備,保養得當,能多用好幾年,省下的便是純利。”
江徹的聲音不高不低,透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沉穩。
沈樂梓腳步未停,踏入前廳。
廳內,兩位掌柜連忙起身行禮:“大小姐。”
江徹也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長衫,襯得人越發清俊挺拔,只是眼底那圈淡青色似乎比前幾日更深了些。
他手中拿著一冊藍皮線裝書和幾個牛皮紙袋,見到沈樂梓,眼中立刻漾開溫潤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