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居然也會說出類似“寶兒吃,舅舅不愛吃這個”這種話。
天知道,那道糖醋排骨從前可是他的心頭好!
所有這些細致入微的退讓與呵護,沈疏晚都能感受得到。
只是,這些“好”里,帶著小心翼翼,甚至過分謹慎得像是對待一個易碎品,讓她覺得自己跟他們之間好像生疏了很多。
其實,不光是他們,她也變了。
沈疏晚站在穿衣鏡前,身上是阿娘新給她裁的淡黃色軟緞旗袍,領口袖邊滾著細細的同色牙邊。
乍一看,好像還是兩年前那個整日在家里“作威作福”,無憂無慮,慣會撒嬌賣癡的沈家幺女。
可她知道,跟從前不一樣了。
在霍府那一個多月精心的調養,雖去了些面上的憔悴,但手指的關節處,仍留著做粗活時留下的薄繭。
還有鏡子里的那雙眼睛,從前那里面盛著的是清澈明亮的溪水,一眼便能望到底。
而今,那溪水仿佛沉靜了下去,被時光和經歷注入了難以一眼窺盡的幽微。
她試著對鏡子彎起嘴角,想找回從前那個沒心沒肺的模樣。
嘴角的弧度是有了,可眼底卻未能同步漾起那種純粹的、毫無陰霾的歡快。
更糟糕的是,當時一些為了保護自己而刻意養成的壞習慣好似也有些難改回來。
人多時,背脊會微微佝僂,習慣性地將自己藏匿于人群的視線之外。
與人對視,目光也總是不自覺地先避開一瞬,需得刻意提醒自己,才能勉強維持住坦然平視的儀態。
這些,想必阿爹他們也是發現了的。
所以這些天,他們總會下意識地避開某些可能觸及過往的詞語。
關于失散那兩年發生的種種,好似成了他們間一個心照不宣的、被刻意繞開的禁區。
他們怕觸及她的傷痛,那份小心翼翼的愛意,她感受得到,卻也像一層薄紗,隔在彼此之間,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前幾日是還未做好準備,但她不想永遠與家人維持著這種對待易碎瓷器般的態度。
那些過往,固然有艱辛、有驚惶,卻造就了如今的她。
深吸了一口氣,將翻涌的思緒努力撫平。
沈疏晚抬手理了理鬢邊并無不妥的碎發,步調平穩地走下樓。
客廳里,橙黃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
沈向沂正戴著眼鏡看報紙,沈憶柔在一旁插花,沈樂梓翻閱著最新的賬本,沈憶誠則翹著腿,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個新式的打火機。
輕微的腳步聲讓四人同時抬起頭。
沈疏晚走到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關切的臉,唇角彎起一個平靜而堅定的弧度,聲音清晰地說:
“阿爹,阿娘,舅舅,阿姐,我想跟你們談一談。”
話音落下,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沈向沂慢慢摘下眼鏡,沈憶柔放下手中的花,沈樂梓合上賬本,沈憶誠也坐直了身體。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向沂將報紙折好,放在一旁,拍了拍身邊沙發的位置,目光溫和卻認真地看著女兒:
“好。寶兒,坐這里吧。我們……也一直想和你好好談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