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來世,是今生
三年。
對長生仙而,不過彈指一瞬,打個盹的工夫。
但這三年,對裴云渺來說,卻漫長得如同被架在文火上,反復煎熬。
自那日江晏決絕離去,竹屋便徹底空了。
她每日坐于窗前,看著那被她親手摔碎的茶盞已被清掃干凈的地面,看著屋外日升月落,竹影搖曳。
看似平靜,實則魂不守舍。
起初是每隔一日,后來是半日,再后來,幾乎每隔幾個時辰,她便下意識地,探出神識。
那磅礴浩瀚、足以覆蓋一州之地的仙念,如同無形的潮水漫過萬里山河,細細掃過一座座凡人城鎮,一條條街巷,一戶戶人家。
她在找他。
看他步履蹣跚地行于北地小鎮,看他在河邊與落第書生對坐;看他行于蜀道,在茶棚劈柴,看那寡婦病逝時他無的靜立;看他漂泊江南,搖櫓擺渡,看他在月夜與老漁夫對飲
她看著他在紅塵中打滾,看著他日漸佝僂,看著他生機如沙漏般無可挽回地流逝。
她看得分明,他并非真的貪戀那所謂“人間繁華”。
那不過是個借口,一個笨拙的、想要體面離場的借口。
他只是在等死。
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安靜地、孤獨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這個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鐵釬,日夜燙灼著她的心。
她想沖過去,揪著他的衣領罵他蠢貨,把他拖回蓬萊,用盡一切手段,哪怕逆天改命,也要把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
可每每神識觸及他,感受到他那份平靜赴死的決絕,想起他那日毫不猶豫的、兩次搖頭的拒絕,她便如被冰水澆頭,渾身發冷,動彈不得。
她裴云渺,活了萬載,看似玩世不恭,沒心沒肺,實則最是驕傲,也最是怕被拒絕。
他不要她的挽留,不要她給的長生。
那她還能做什么?
強行干預,把他變成一個依靠她茍延殘喘的傀儡?那比殺了他更殘忍。
于是,她只能這樣,隔著萬里之遙,像個卑微的偷窺者,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終點。
直到
今天。
裴云渺又一次習慣性地探出神識,掃過江南那座他已停留數日的小鎮。
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租住的那處僻靜小院中,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院中曬太陽,或者緩慢地收拾行囊。
他躺在地上。
就在那株老槐樹下,身下是枯黃的落葉。
面容平靜,雙眼微闔,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
生機,微弱如風中殘燭,搖曳不定,仿佛下一陣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其徹底吹滅。
他等到了。
也等到了盡頭。
裴云渺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后,裴云渺抬起玉足,一步踏出。
沒有光華萬丈,沒有空間撕裂的巨響。
月白的身影,如同融入了虛空,又自虛空中浮現。
這一步,便跨越了萬里山川,無盡江河。
從海外蓬萊的寂寥竹屋,直接出現在了江南小鎮,那處僻靜小院的老槐樹下,江晏的身旁。
她低頭,看著地上躺著的,那個蒼老、枯瘦、生機將絕的人。
三年風霜,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
頭發幾乎全白,稀疏地貼在頭皮。臉上皺紋深刻如溝壑,面色是瀕死的灰敗。只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還隱約能看出幾分昔日的輪廓。
他似是感應到了什么,極其緩慢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有些渙散,努力聚焦,終于,對上了蹲在他身旁、正靜靜看著他的那張絕美而熟悉的臉龐。
視線起初有些渙散,努力聚焦,終于,對上了蹲在他身旁、正靜靜看著他的那張絕美而熟悉的臉龐。
“師尊”
他張了張嘴,干裂的嘴唇翕動,發出沙啞破碎、氣若游絲的聲音。
“您怎么來了”
他試圖撐起身子,但手臂顫抖,無力支撐,又頹然倒下,只將頭微微轉向她,眼中那簇光彩,執拗地望著她。
裴云渺沒有回答他“怎么來了”這種廢話。
她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他的眉心。
一縷精純溫和的仙力,如同最細致的水流探入他枯竭的經脈,衰敗的丹田,探查著他體內真實的狀況。
隨著探查,她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沉,如同結了一層寒冰。
情況比她神識感應到的,更糟。
若想救下江晏,逆死為生
除非
裴云渺心頭一顫,收回了仙力。
“我來帶你回去。”她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卻帶著不容置疑。
救下江晏的代價,太大太大了。
此舉關乎一界興衰,萬萬條生靈的生死。
既然不能就下他,那便
回蓬萊,回竹屋。
至少不能讓他死在這陌生的、冰冷的地上。
江晏看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痛楚與沉重,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平靜的笑容。
“師尊”
“徒兒要死了”
他陳述著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語氣平淡,沒有恐懼,只有一絲淡淡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