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江晏乘一葉扁舟,離了蓬萊。
身后仙山云霧漸隱,眼前塵世輪廓漸清。
第一年,他向北行。
在一個名喚“清遠”的小鎮,他賃下一間臨河的陋室。
每日晨起,看對岸書生李長安推開吱呀木窗,對鏡整理那身雖舊卻潔凈的青衫。
李長安欲赴京考取功名,鎮日手不釋卷,口中念念有詞。
江晏常在河邊柳下看他,看他眉眼間的意氣,也看他偶爾對流水出神時,眼底閃過的一絲對前路的惘然。
“老先生,您說,這書讀多了,真能讀出個黃金屋,讀出個顏如玉嗎?”
一日,李長安主動向他搭話,笑容里帶著讀書人的矜持與試探。
江晏看著河中自己的倒影,白發蕭然,與水中人判若云泥。
“讀得出來,是幸事;讀不出來,亦是人生。”他聲音沙啞。
李長安似懂非懂,轉而興致勃勃說起圣賢之道,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江晏靜靜聽著,想起蓬萊藏經閣中那些引動天地靈氣的無上仙法。
書生所求,不過一世富貴、青史留名;而仙法所載,卻是長生久視、星辰生滅。
兩者皆為人欲,卻如螢火比之皓月。
他并未點破,只覺這少年的熱望,如同早春的嫩芽,自有其鮮活可愛。
數月后,放榜之日。
李長安名落孫山。
江晏再見他時,他獨坐河岸,抱膝埋首,青衫被露水打濕,肩頭微微聳動。
那股曾勃發的朝氣,泄得干干凈凈。
第二年,他向西行,入蜀中。
山道崎嶇,他步履日漸沉重。
在一處山路茶棚歇腳,結識了經營茶棚的寡婦繡娘。
繡娘丈夫早逝,她一人支撐生意,供養幼子,臉上刻著風霜,手腳卻利落不停。
她的世界,是灶臺的火,是過往客商丟下的幾枚銅錢,是兒子夜里的啼哭與晨起的書聲。
她常給江晏碗里多添一勺粗茶,或悄悄塞個烤熟的山芋。
“老先生,您這年紀,不該一個人在外奔波。”她的關懷,樸實直接。
江晏幫她劈柴,手起刀落,那枯柴應聲而斷,斷面光滑如鏡。繡娘嘖嘖稱奇:“您老這手勁,可不像讀書人。”
江晏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掐訣引動風雷,駕馭仙劍斬妖除魔,如今卻只用來劈開幾根凡木。“年輕時,學過些粗淺把式。”
仙家手段,于這山野,不過是“粗淺把式”。
繡娘的兒子虎頭虎腦,不怕生,常纏著江晏講山外的故事。
江晏便說些市井見聞,偶爾,也會提及海外有仙山,山上有仙人,長生不老。
孩子聽得入神,繡娘則在一旁笑著搖頭:“老先生盡說些神話哄孩子,那都是戲文里編的,當不得真。”
她的世界,真實而具體,裝不下虛無縹緲的仙神。
江晏笑了笑,不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