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有別,長生孤寂
就在這時,屋外遠遠地,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轟鳴聲,隨即是“咻——啪!”的清脆炸裂聲,伴隨著一閃而過的、映亮窗紙的絢麗光芒。
是煙火。
凡俗間,慶祝除夕新歲的煙火。
聲音隔著遙遠的海洋傳來,微弱,卻帶著一種鮮活的熱鬧與喜慶,打破了竹屋內的靜謐。
裴云渺正講到得意處,聽到這聲響,耳朵微微一動,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玩具的孩童。
“是煙花!”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加上酒意,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她毫不在意,臉上露出了純粹的、帶著點興奮的笑容,一掃方才講述委屈時的氣憤。
她一把抓住旁邊江晏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就往屋外拖。
“走!宴兒!咱們也去看煙花!在這里聽悶響有什么意思,要看就看個真切的!”
她的手掌異常柔軟,可力道不小。
江晏被她拉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就想拒絕。
屋外天寒地凍,更深露重,他這凡人之軀,實在不宜久待。
更何況,蓬萊與凡俗地界相隔甚遠,又能看到什么?
她一直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弦,用辣椒、用醒神香、用疼痛、用意志力,死死對抗著那無孔不入的沉眠欲望,陪伴在他身邊。沉默,疲憊,緊繃,小心翼翼,仿佛一個易碎的琉璃人偶。
如今,好不容易,借著除夕的酒意,借著講述往事的片刻放松,她眼中重新燃起了光,有了一點點屬于“裴云渺”的活力與跳脫。
他怎么忍心拒絕?
哪怕只是片刻的歡愉,哪怕之后她會更加疲憊。
江晏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任由她拉著自己,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好,去看煙火。”
裴云渺得到肯定的答復,臉上笑容更盛,仿佛得到了天大的獎賞。
她也不再啰嗦,另一只手掐了個簡單的法訣。
月白色的遁光瞬間亮起,柔和卻迅疾地將兩人包裹。
江晏只覺眼前一花,身體一輕,已被裴云渺帶著,沖天而起,朝著蓬萊仙島的邊緣方向飛去。
遁光很快,卻異常平穩。
夜風在護體靈光外呼嘯,下方是飛速掠過的、籠罩在淡淡夜色與護山大陣光華下的蓬萊山巒、殿宇、湖泊。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遁光便已落在了蓬萊島最東側、一處臨海的懸崖之巔。
此處已是護山大陣的邊緣,再往前,便是無垠的、在夜色中呈現出深沉墨藍色的浩瀚海洋。
遁光斂去,兩人腳踏實地。
懸崖上風很大,帶著海水特有的咸腥與深夜刺骨的寒意。
裴云渺赤足踩在冰涼粗糙的巖石上,裙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懸崖最邊緣,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著大海對岸、那隱約有燈火與喧囂傳來的方向,極目遠眺。
江晏攏了攏被吹亂的衣襟,也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見大海對岸,遙遠的地平線上,依稀可見一片連綿的、閃爍著星星點點燈火的陸地輪廓。
那里,應該就是距離蓬萊最近的、屬于凡俗王朝的沿海州府。
此刻,在那片燈火之上,漆黑的夜空中,正時不時地,炸開一團團或大或小、顏色各異的、轉瞬即逝的絢麗光點。
紅的,黃的,綠的,金的
如同天女散花,又如流星逆飛。
正是凡俗慶祝新年的煙花。
只是,距離實在太遠了。
遠到那些原本應該震耳欲聾、光彩奪目的煙花,在此處看來,只剩下一些極其微弱的、模糊的光斑,和幾乎聽不見的、延遲了許久的悶響。
如同隔著毛玻璃看畫,又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遙遠到不真實的皮影戲。
如同隔著毛玻璃看畫,又像是在看一場無聲的、遙遠到不真實的皮影戲。
缺乏了那份近在咫尺的震撼與喧鬧,只剩下一份孤寂的、隔岸觀火般的疏離。
裴云渺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她臉上的興奮與期待,如同被海風一點點吹散,漸漸淡去,最終化為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她輕輕“嘖”了一聲,小聲嘟囔:
“蓬萊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靜了,一點過年的味道都沒有。”
她轉過頭,看向江晏,眼神里帶著點抱怨,又像是在尋求認同,“還是山下好,人多,熱鬧,鞭炮放得震天響,煙花能照亮半邊天,還有舞龍舞獅,戲班子唱大戲那才叫過年呢。”
江晏看著她失望的模樣,心中微軟,開口道:“凡俗煙火,本就是為了近處觀賞。蓬萊距此千里之遙,能看見光影,已是不易。”
“也是哦”裴云渺撓了撓頭,忽然眼睛又是一亮,“對了!我們可以飛近點看呀!”
說著,她就要再次拉起江晏駕遁光。
“師父。”
江晏卻輕輕抽回了手,搖了搖頭,“不必了。此處就很好。”
“雖然看不清形狀,聞不到硝煙,聽不見歡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方夜空那斷斷續續、微弱卻執著閃爍的光點上,“但知道那里,正有無數人家團聚,燈火可親,爆竹聲中除舊歲這份‘知道’,本身,就讓人覺得溫暖。”
裴云渺聞,微微一怔,也重新將目光投向那遙遠微弱的光點。
寒風掠過海面,吹動她的長發和裙擺,也帶來了遠方的、幾乎細不可聞的爆竹回響。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那些光點,確實微小,在遼闊的夜幕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它們卻頑強地、一次又一次地,在固定的方向,倔強地亮起,哪怕瞬息即逝,也努力留下一點短暫的光芒。
裴云渺眼中的失望,漸漸淡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