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換了身筆挺的毛料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是刻意堆出的驚喜:“爸!您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我們好去接您啊!”
眼神卻飛快地掃過屋內,似乎在評估有什么“變化”。
陸小慧則紅著眼圈,撲上來想挽陸峰的手臂,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爸,您可回來了我們天天想您”
她的目光,同樣粘在陸峰那個從不離身的舊布包上。
前妻站在稍后一點,臉上帶著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手里捏著條小手絹。
“老陸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破地方哪是人住的?建國,趕緊幫你爸收拾收拾,搬咱們那兒去。”她說話帶著一種自來熟的當家人口吻。
陸峰坐在那張掉漆的舊木椅上,腰板挺直,擺了擺手。
“不用。我住這兒挺好。你們既然來了,肯定是有事要說,那就說清楚吧,我們也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有一種讓喧鬧戛然而止的力量。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爐子上水壺輕微的“嘶嘶”聲。
陸峰從舊布包里,取出一個深紫色的絨布長包。包裹細長,表面因年深日久而顏色暗沉,磨損處露出底下的緞子質地。他動作緩慢而鄭重,將它放在擦干凈的八仙桌中央。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視線,像鉤子一樣釘在那絨布包上。
陸建國喉結滾動了一下,陸小慧眼睛發亮,連前妻都下意識向前傾了傾身子。
陸峰并沒有立刻打開它。他抬起眼,目光逐一掃過面前這三張至親卻又無比陌生的臉。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洞悉一切的清明。
“這套金針,”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中清晰無比,“是我的師傅,同時也是我的爺爺,在我出師那天傳給我的。爺爺傳針給我時說,‘針者,心也。
心不正,針必邪。’
它跟我下過鄉,進過牛棚,治過達官顯貴,也救過泥腿子老百姓。
它值錢嗎?
在有些人眼里,或許值幾個錢。”
他頓了一下,看到兒子女兒眼中那幾乎掩飾不住的熾熱。
“但在我們這一行眼里,它只是治病的工具。
它的價值,在于用它的人,心里裝著什么。”陸峰的聲音漸漸轉冷,帶著金石之音,“你們想要的,是它能換來的錢,是它能打通的關系。你們心里,沒有病人,沒有醫術,更沒有‘傳承’二字應有的敬畏。”
“爸!您怎么能這么說!”
陸建國急了,“我們也是為您好,為咱家好!您難道真想把這絕技帶進棺材?
或者傳給外人?”
“外人?”
陸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蒼涼而銳利,“在北縣,我教過一個叫藍嵐的鄉下姑娘認穴位,針灸術,因為她肯學,因為她拿它去給村里的老人緩解病痛。
在石頭村,我教過村長的孫子辨草藥,那孩子心實。
他們算外人嗎?他們比你們,更懂什么叫‘傳承’!”
他猛地解開絨布包的系繩,緩緩展開。
里面并排躺著數十根細長的金針,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卻奪人心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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