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驚雷
七百石糧食入庫,寒淵城沸騰了。
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向糧倉,看見那堆積如山的麻袋,撲通跪下,老淚縱橫。
婦女抱著孩子,一遍遍念叨:“有飯吃了,有飯吃了……”
男人則用力拍打同伴的肩膀,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這是劫后余生的眼淚。
一個多月來,每個人都活在斷糧的恐懼中。
夜里做夢都是空蕩蕩的碗,醒來摸摸肚子,咕咕作響。
現在,終于有了底氣——至少兩個月內,不會再餓肚子了。
“開倉!放糧!”
蕭宸站在糧倉門口,親自拿著斗,給排隊的百姓分發糧食。
每人五斤黍米,雖然不多,但這是實實在在的救命糧。
“謝郡王!”
“郡王萬歲!”
百姓們領到糧食,紛紛跪下磕頭。
有些人磕得額頭都破了,還是不肯起來。
蕭宸一個個扶起他們:“都起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狩獵隊拿命換來的,是借糧隊千里奔波求來的,是運煤隊頂風冒雨掙來的。要謝,就謝他們。”
他指向遠處——王大山、趙鐵、陳伯,還有那些凱旋的漢子們。
他們站在人群中,雖然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
百姓們又涌過去,圍著這些英雄,七嘴八舌地感謝。
“王將軍,多虧了你啊!”
“趙將軍,您的腿……”
“陳伯,您老辛苦了!”
一片喧鬧中,蕭宸悄悄退到一邊。
他也很累。
這一個多月,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睜眼閉眼都是糧食、糧食、糧食。
現在糧食問題暫時解決了,他才感覺到全身像散了架一樣。
“殿下,”
福伯走過來,壓低聲音,“張猛來了。”
蕭宸抬頭,看見張猛正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邊熱鬧的景象,臉上表情復雜。
“請他過來。”
張猛走過來,抱拳行禮:“王爺。”
“張校尉,”
蕭宸微笑,“這幾天辛苦了。你帶來的兄弟們,跟著一起餓肚子,本王心里過意不去。”
“王爺重了。”
張猛忙道,“守土有責,餓肚子是應該的。只是……”
他欲又止。
“張校尉有話直說。”
張猛猶豫了一下,才道:“王爺,末將……末將一直以為,您只是個被發配的皇子,來寒淵不過是走個過場。但這一個多月,末將親眼看見,您是怎么帶著這些人,從絕境里殺出一條活路的。”
他看著那些領到糧食、歡天喜地的百姓:“末將在京城,見過太多王公貴族。他們錦衣玉食,卻從不把百姓當人看。您不一樣。您是真的……把他們當人。”
蕭宸靜靜聽著。
“末將帶來的五百兄弟,”
張猛繼續說,“這一個多月,也跟著挨餓。但沒人抱怨,因為王爺您也挨餓,您身邊的人也挨餓。大家同甘共苦,這才叫兄弟。”
張猛繼續說,“這一個多月,也跟著挨餓。但沒人抱怨,因為王爺您也挨餓,您身邊的人也挨餓。大家同甘共苦,這才叫兄弟。”
他頓了頓,忽然單膝跪地:“王爺,末將以前是奉命行事,但現在,末將是真心服您。以后,末將和這五百兄弟,任憑王爺差遣!”
蕭宸扶起他。
他能看出,張猛這番話是真心實意的。
這一個多月的同甘共苦,比什么金銀財寶、高官厚祿都管用。
“張校尉,”
他鄭重道,“有你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從今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
“是!”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沖進城門,馬上的人渾身是血,摔落在地。
守城士兵上前查看,那人掙扎著爬起來,嘶聲大喊:
“緊急軍情!緊急軍情!王爺在哪?!”
蕭宸快步走過去。
那人看見蕭宸,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哭喊道:“王爺!不好了!朝廷的賑糧車隊……被劫了!”
轟——
如晴天霹靂。
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么?”
蕭宸蹲下身,扶住那人,“慢慢說,說清楚!”
“朝廷的五千石賑糧……從京城出發……走到定北關外三十里的黑風谷……被一伙馬賊劫了!”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護送的一百官兵……全死了……糧食……全沒了!”
死一般的寂靜。
然后,爆發出震天的哭喊。
“沒了?五千石糧食沒了?”
“老天爺啊!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怎么辦?咱們怎么辦啊!”
剛剛還歡天喜地的百姓,瞬間陷入絕望。
蕭宸臉色鐵青。
他扶著那人站起來:“你是誰?怎么知道的?”
“小的是……是定北關守軍。”
那人喘息著,“小的奉命接應賑糧車隊,到了黑風谷,只看見滿地尸體……糧食……一袋都沒剩……”
“看清楚是什么人干的嗎?”
“沒……沒看清。但他們留下了這個……”
那人從懷里掏出一塊布。
布上,用血畫著一只狼頭。
草原蒼狼部的圖騰。
“蒼狼部?”
張猛失聲道,“他們敢劫朝廷的賑糧?”
“不是蒼狼部。”
蕭宸接過那塊布,仔細看,“狼頭畫得太刻意了。而且——”
他抬起頭,眼神冰冷:“黑風谷離定北關只有三十里,蒼狼部再怎么囂張,也不敢跑到離邊關這么近的地方搶劫。這是栽贓。”
“栽贓?”
張猛一愣,“誰會栽贓給草原人?”
蕭宸沒回答。
蕭宸沒回答。
他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四哥。
只有四哥,才會用這種手段。
劫了賑糧,栽贓給草原人,一石二鳥——既斷了寒淵的生路,又給了朝廷對草原用兵的借口。
而四哥的岳父是兵部侍郎,一旦開戰,兵權自然落在他手里。
好狠的算計。
“王爺,現在怎么辦?”
王大山走過來,臉色凝重,“消息很快會傳開,到時候……”
到時候,寒淵城剛穩定的人心,又會崩潰。
而且,朝廷的賑糧被劫,是大案。
朝廷一定會派人來查。
查來查去,最后很可能查到他頭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北境站穩腳跟,朝廷剛送糧食就被劫,太巧了。
巧到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他自導自演,想借機擴充勢力?
“封鎖消息。”
蕭宸立刻下令,“今天在場的人,誰也不許往外說賑糧被劫的事。違令者,斬!”
“是!”
“張猛。”
“末將在!”
“你帶兩百人,立刻去黑風谷,查看現場,搜集證據。記住,要快,要秘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是!”
“趙鐵。”
“某在!”
“你帶幾個人,去找韓老丈。問問他,草原上最近有什么動靜。蒼狼部、白鹿部,還有那些小部落,都在干什么。”
“是!”
“王大山。”
“卑職在!”
“你負責城內防務。從今天起,全城戒嚴。進出都要嚴查,特別是生面孔。”
“是!”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原本慌亂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百姓們看著蕭宸——這個年輕的郡王,此刻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堅定,聲音沉穩。
有他在,好像天塌下來,也能頂住。
“鄉親們,”蕭宸提高聲音,“我知道,你們現在很害怕。我也怕。但怕沒用。糧食被劫了,咱們就再找。天無絕人之路,寒淵城能從絕境里活過來一次,就能活過來
雨后驚雷
聲音鏗鏘有力,在寒風中回蕩。
百姓們看著他,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眼中漸漸重新燃起希望。
“我們相信王爺!”
“對!相信王爺!”
“跟王爺拼了!”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蕭宸點點頭,轉身回府。
一進公堂,他腿一軟,差點摔倒。
福伯連忙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