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僅得破車馬
寅時三刻,天還沒亮。
北風卷著細雪,撲打著皇城西側那扇最不起眼的角門。
這里是雜役、宮女、罪奴出入的地方,平日里就冷清,今日更是靜得可怕。
蕭宸一身半舊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站在門洞里,呼出的白氣在寒夜里凝成一團霧。
身后,是那輛“郡王儀仗”。
一輛木板車,套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車輪缺了半塊擋板,車轅上纏著麻繩,車篷是油布補丁摞補丁,在風里呼啦啦響。
這就是內務府撥的“郡王車駕”。
福伯懷里抱著個包袱,佝僂著背,不住地咳嗽。
趙鐵拄著木杖,腰間掛著那把短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啞巴阿木沉默地檢查著馬具,粗糙的手撫過馬背上那一道道鞭痕,眼神里透著悲憫。
“殿下,”福伯聲音發顫,“真的……就這樣走了?”
蕭宸沒說話。
他接過福伯手里的包袱,掂了掂。
不重,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幾塊干糧,還有昨晚趙鐵給他的那些“家當”。
“兵部撥的三百老卒呢?”他問。
趙鐵啐了一口:“在城門外等著。
我去看過了,最年輕的五十三,最老的六十八,缺胳膊少腿的有十好幾個。
說是三百,能走路的就二百出頭。”
蕭宸點了點頭,意料之中。
“戶部的安家銀呢?”
“五千兩,”
福伯壓低聲音,“給了四千兩的‘飛錢’,要在北境州府兌付。
現銀只有一千兩,成色還差,我掂了掂,怕是只有八百兩實重。”
蕭宸笑了。
笑得眼里結了冰。
“一千兩銀子,三百老弱,一輛破車。”
他重復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這靖北郡王,當得可真體面。”
角門的守門太監縮在門房里烤火,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嘟囔了句什么。
沒人送行。
皇子就藩,按制應有禮部官員相送,至少也該有個內侍監的太監來宣旨賜物。
但今日,什么都沒有。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大夏朝還有個七皇子,今日要去就藩了。
“走吧。”蕭宸說。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皇城巍峨的輪廓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些金瓦紅墻,那些雕梁畫棟,那些他曾住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都沉默著,沉默地目送他離開。
阿木揚起馬鞭,輕輕抽在老馬背上。
馬車吱呀呀動起來,碾過青石板路,聲音單調而沉重。
車輪滾過積雪,留下兩道淺淺的轍痕,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從角門到北城門,要穿過大半個京城。
路過朱雀大街時,天光微亮。
沿街的店鋪陸續開門,蒸餅的香氣混著豆漿味飄出來。
挑擔的小販呵著手,在路邊支起攤子。
挑擔的小販呵著手,在路邊支起攤子。
幾個孩童在雪地里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這是京城的清晨,鮮活,熱鬧,充滿煙火氣。
蕭宸放下車簾。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馬車駛過國子監門口時,正好遇見一隊車馬出來。
前頭是四名騎兵開道,中間一輛四駕馬車,朱輪華蓋,氣派非凡。
車簾上繡著麒麟紋——那是親王儀制。
是四皇子蕭景的車駕。
兩隊人在街口相遇。
蕭景掀開車簾,露出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喲,這不是七弟嗎?這么早就出城?為兄還想著去送送你呢。”
蕭宸也掀開車簾,神色平靜:“四哥有心了。這是要去上朝?”
“父皇召見,商議開春祭天的事。”
蕭景的目光在蕭宸那輛破馬車上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七弟這車……倒是別致。
北境路遠,這車怕是撐不到地方吧?要不要為兄送你一輛?”
“不必了。”
蕭宸淡淡道,“禮部按制撥的車,雖簡陋,卻也夠用。四哥的心意,我心領了。”
蕭景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七弟啊,不是為兄說你。
寒淵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你現在回去求求父皇,說不去了,興許還來得及。
在京城,再怎么不濟,總比去那邊凍死餓死強。”
這話說得關切,可那雙眼睛里,全是戲謔。
蕭宸迎著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四哥說得是。不過弟弟聽說,北境雖苦,卻有一樁好處。”
“哦?什么好處?”
“干凈。”
蕭宸一字一句,“天干凈,雪干凈,人心……也干凈。
不像京城,看著花團錦簇,內里卻是什么臟的臭的都有。
四哥說是不是?”
蕭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駕。”蕭宸放下車簾。
馬車緩緩前行,與那華貴的親王車駕擦肩而過。
阿木趕著車,頭也不回。
趙鐵按著腰間的刀,目光如鷹。
福伯抱著包袱,身子微微發抖——氣的。
走遠了,才聽見蕭景在車里重重哼了一聲。
“殿下,”福伯低聲說,“您不該……”
“不該得罪他?”
蕭宸閉目養神,“不得罪,他就會放過我?
福伯,這世上有些人,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
不如讓他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福伯不說話了。
馬車繼續向北。
路過鎮國公府時,大門緊閉。
路過六皇子府時,門前停著幾輛馬車,看樣子是要出門赴宴。
路過八皇子生母劉才人娘家宅邸時,里頭傳來絲竹聲,像是夜宴還沒散。
這些繁華,這些熱鬧,都與這輛破馬車無關。
這些繁華,這些熱鬧,都與這輛破馬車無關。
快到北城門時,天已大亮。
雪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露出慘白的日頭。
光斜斜照在城門樓上,“永定門”三個鎏金大字泛著冷光。
城門外,黑壓壓站著一群人。
三百老卒,或站或坐,或靠或臥。
大多穿著破舊的號衣,有些連號衣都沒有,就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棉襖。
年紀最大的,頭發胡子全白了,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著。
年紀輕些的,也都在五十往上,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渾濁。
看見馬車過來,人群騷動了一下。
一個獨臂的老兵走上前,左袖空蕩蕩的,用右臂捶了捶胸口——這是邊軍的軍禮。
“卑職王大山,原神武軍斥候營隊正,見過郡王殿下!”
聲音嘶啞,卻透著軍人的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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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僅得破車馬
蕭宸下了馬車,目光掃過這群老兵。
三百人,真正能站直的不到二百。
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傷病纏身。
有人咳嗽不停,有人臉上有凍瘡,有人眼神呆滯,像是還沒從戰場上回來。
這就是兵部撥給他的“護衛”。
“王隊正,”蕭宸問,“你們當中,可還有能騎馬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