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山苦笑:“回殿下,能騎馬的……不到五十人。
能開弓的,不到三十。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殘,混口飯吃等死的。”
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蕭宸沒生氣。
他走到一個蹲在地上的老兵面前。
那老兵缺了條腿,褲管空蕩蕩的,懷里抱著把刀,刀鞘都銹了。
“你叫什么?以前在哪支軍隊?”
老兵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蕭宸一眼,又低下頭:“回殿下,小的李四,原虎賁軍刀盾手。
延熙七年打北燕,斷了條腿,就回來了。”
“延熙七年……”
蕭宸算了算,“十四年前,你受傷時多大?”
“二十八。”
“今年四十二。”
蕭宸點點頭,又問,“家里還有人嗎?”
李四搖頭。
“虎賁軍刀盾手,”
蕭宸看著他懷里那把刀,“當年虎賁軍守玉門關,三千人擋住北燕兩萬鐵騎三天三夜。
你是那三千人里的?”
李四猛地抬頭,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殿下知道玉門關?”
“知道。”
蕭宸說,“史書上記了一筆:延熙七年秋,北燕犯邊,虎賁軍三千守玉門,血戰三日,殲敵八千,全軍覆沒。
你是從那場仗里活下來的?”
李四的嘴唇開始哆嗦。
他松開懷里的刀,用那只獨臂撐地,想要站起來。
他松開懷里的刀,用那只獨臂撐地,想要站起來。
蕭宸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兵站直了,雖然只有一條腿,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著蕭宸,看了很久,忽然單膝跪地——咚的一聲,膝蓋砸在凍土上。
“虎賁軍第七營,刀盾手李四,見過殿下!”
聲音嘶啞,卻像刀子刮過鐵板。
蕭宸扶起他,又看向其他人。
“你們呢?”
他提高聲音,“都是哪支部隊退下來的?打過什么仗?殺過多少敵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
“神武軍第三營,長槍手張石頭!打過西涼!”
“羽林衛,弓手周瘸子!守過潼關!”
“驍騎營,馬夫老吳!跟過霍老將軍征南詔!”
“金吾衛……”
“千牛衛……”
聲音起初雜亂,漸漸匯成一片。
這些老兵,這些被遺忘、被拋棄的老卒,一個個挺起胸膛,報出自己曾經的番號,報出自己打過的那場仗。
有些仗,蕭宸在史書上看過。
有些仗,連史書都沒記。
但這些老兵記得。
他們記得每一場仗,記得每一個倒下的同袍,記得自己為什么變成今天這樣。
蕭宸聽著,等所有人都說完,才開口:
“我知道你們怎么想。
覺得我是不受寵的皇子,被發配到苦寒之地等死。
覺得你們是被扔出來的累贅,跟著我,只有凍死餓死的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但我告訴你們,寒淵不是死地。
北境也不是絕境。
我蕭宸今日走出這道城門,不是去送死的——”
他轉身,指向北方。
“我是去爭一條活路!不光是自己的活路,也是你們的活路!”
風卷著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三百老兵靜靜聽著。
“朝廷不要你們,我要。
京城容不下你們,寒淵容得下。”
蕭宸的聲音在寒風里格外清晰,“我不問你們多大年紀,不問你們身上有多少傷。我只問一句——”
他提高聲音,一字一頓:
“你們手里的刀,還能不能殺人?你們心里的血,還熱不熱?!”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王大山第一個舉起獨臂,嘶聲吼道:
“能!”
“能!”
“能!”
吼聲從幾十個喉嚨里迸出來,漸漸匯成一片。
吼聲從幾十個喉嚨里迸出來,漸漸匯成一片。
這些老兵,這些被歲月和傷病磨去了棱角的漢子,此刻眼睛赤紅,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在吼。
吼出十四年的憋屈,吼出被拋棄的不甘,吼出骨子里那點還沒涼透的血性。
城門口的守軍探出頭來看,又被這陣勢嚇了回去。
蕭宸等吼聲稍歇,翻身上了馬車前板,站在上面,居高臨下看著這群老兵。
“那就聽令!”
所有人挺直腰桿。
“王大山!”
“卑職在!”
“你為前軍隊正,挑五十個能騎馬的,前出五里探路!”
“得令!”
“李四!”
李四單腿站得筆直:“在!”
“你為后軍隊正,帶五十人斷后,輜重交給你!”
“是!”
“其余人,以十人為一隊,各選隊長。年老體弱者坐車,能走路的步行。趙鐵!”
趙鐵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為護衛統領,總領行軍諸事。”
“是!”
一條條命令發下去,原本散亂的人群迅速有了秩序。
雖然還是那些老弱病殘,但眼神不一樣了。
蕭宸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永定門在他身后,城門洞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口。
這座城,他住了十六年。
這座城,從未給過他半分溫暖。
“走。”
馬車緩緩啟動。
三百老兵,有的騎馬,有的坐車,大部分步行,浩浩蕩蕩,卻又靜默無聲地,向北而去。
雪又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花落在肩頭,落在車頂,落在這些老兵花白的頭發上。
蕭宸坐在馬車里,掀開車簾,最后回望。
京城在風雪中漸漸模糊,只剩一個輪廓。
他放下車簾,閉上眼。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
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到時候,這座城,這個天下——”
他沒說完。
但馬車里,福伯、趙鐵,還有趕車的阿木,都聽見了。
也聽懂了。
車輪碾過凍土,向北,一直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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