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辭別生母淚
冷宮不叫冷宮。
它有個很好聽的名字——靜思苑。
前朝是給失寵妃嬪靜心禮佛的地方,本朝就成了安置罪奴、棄妃的所在。
年久失修,朱漆剝落,院墻爬滿枯藤。
冬日里,連鳥雀都不愿在此停留。
蕭宸踏進院子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余暉斜斜照在積雪上,泛著慘淡的金色。
幾個粗使宮女在井邊打水,見了他,匆匆行禮,眼神躲閃。
“殿下又來看林嬤嬤?”一個年紀大些的宮女低聲問。
“嗯。”
蕭宸點頭,從袖中摸出幾個銅板,“天冷,給嬤嬤屋里多添些炭。”
宮女接過銅板,眼圈忽然紅了:“殿下自己留著吧,這一路……”
“拿著。”蕭宸不容拒絕,轉身走向最西頭那間屋子。
門虛掩著,漏出昏黃的燭光。
他推門進去,藥味撲面而來。
屋里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炭盆里只有幾塊劣炭,冒著嗆人的青煙。
“宸兒?”
床上傳來虛弱的聲音。
一個婦人掙扎著要坐起,枯瘦的手撐著床沿,指節泛白。
她不過三十五六歲,頭發卻已花白了大半,臉上滿是病容,只有那雙眼睛,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
“母親。”蕭宸快步上前,扶住她,在她背后墊了個破舊的棉枕。
林氏,曾經的浣衣局宮女,如今的林嬤嬤。
十六年前那個雪夜,皇帝醉酒臨幸了她。
一次,就一次。
之后她懷了龍種,從浣衣局挪到這靜思苑,生下了七皇子。
沒有封號,沒有名分。
甚至連個正經的“娘娘”都沒混上。
宮里人都叫她林嬤嬤,客氣些的叫一聲“林主子”。
“今日朝上的事,我聽說了。”
林氏握住兒子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發抖,“寒淵城……宸兒,你怎能……”
“母親,”蕭宸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很輕,“那是兒臣自己求的。”
“你瘋了嗎?”
林氏眼淚涌出來,“那是會死人的地方!我聽說,去年就凍死了三百多人,還有馬賊,有蠻子……你去了那里,還能有活路嗎?”
她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蕭宸拍著她的背,等她緩過氣,才慢慢說:“留在京城,就有活路嗎?”
林氏一滯。
“四哥上個月納了兵部侍郎的庶女為側妃。
六哥與鎮國公府的小姐定了親。
就連八弟,他母親雖是宮女,但外祖父是江南富商,捐了十萬兩銀子修河堤,如今也抬了才人。”
蕭宸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蕭宸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
“母親,我們有什么?”
林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們沒有母族,沒有銀錢,沒有靠山。”
蕭宸看著她,“父皇有十三個兒子,成年皇子七個。
奪嫡之爭已經開始,我留在京城,要么成為別人的棋子,要么……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可寒淵……”林氏眼淚簌簌落下。
“寒淵雖苦,卻天高皇帝遠。”
蕭宸壓低聲音,“在那里,我能活。”
“可是……”
“沒有可是。”
蕭宸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塊溫潤的玉佩,“母親,這個你收好。”
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著簡單的如意紋,成色一般。
但林氏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
“我出生的那晚,您從浣衣局被挪到這里,身上唯一帶著的東西。”
蕭宸將玉佩塞進她手里,“您說,這是您娘留下的遺物。”
林氏握緊玉佩,指尖發白。
“我查過了,”
蕭宸的聲音更低了,“這塊玉的雕工,是江南林氏的手法。”
林氏猛地抬頭。
“我托人問了江南的老玉匠,他說,這種如意紋,只有二十多年前蘇州林家鋪子出過。而林家……”
蕭宸頓了頓,“十八年前因卷入漕糧案,滿門抄斬,只逃了一個在外游學的小女兒。”
屋子里死一般寂靜。
只有炭火爆開的噼啪聲。
林氏的臉色在燭光下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聲音。
“母親,”蕭宸握住她冰冷的手,“您本名林婉,蘇州林氏嫡女,對不對?”
淚珠大顆大顆滾落。
林氏終于哭出聲來,壓抑了十六年的哭聲,像受傷的獸。
她死死抓著兒子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
“是……我是……”
她哽咽著,“林家沒了,所有人都死了……我逃到京城,不敢用真名,進了浣衣局……我沒想到,沒想到會遇上陛下,更沒想到……”
更沒想到一夜承恩,有了身孕。
更沒想到,這身孕沒能救她,反而將她徹底困死在這深宮。
“宸兒,你、你怎么知道這些?”
她突然警醒,抓住兒子的手臂,“你查這些做什么?太危險了!要是被人知道……”
“不會有人知道。”
蕭宸聲音沉穩,“母親,林家當年的案子,是冤案。”
林氏瞳孔驟縮。
“我翻遍了刑部舊檔,雖然關鍵卷宗都被銷毀,但還是找到了蛛絲馬跡。
當年那批漕糧,根本不是林家私吞的,而是……”
蕭宸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個字。
蕭宸湊到她耳邊,說了幾個字。
林氏渾身一震。
“所以,”蕭宸看著她,“母親,您不是罪奴之女。您是蘇州林家的嫡小姐,書香門
冷宮辭別生母淚
蕭宸最后看了母親一眼,起身,從懷中又掏出一個小布袋:“這里面是五十兩銀子,您藏好,打點用。
藥在柜子里,夠吃三個月。
三個月后,我會讓人再送。”
“路上用錢的地方多,你自己留著……”
“我有分寸。”蕭宸替她掖好被角,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母親,”他沒有回頭,“林家當年那樁冤案,我會查清楚。那些害了林家滿門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找出來。”
聲音很輕,卻透著刺骨的冷。
林氏怔怔地看著兒子的背影。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上,像一柄出鞘的劍。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兒子。
這三個月,他變了。
不再是那個沉默寡、總是低著頭走路的孩子。
他眼里有了光,有了刀,有了她看不懂的東西。
“宸兒,”她啞聲說,“娘不要你報仇,娘只要你……好好活著。”
蕭宸握住門把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