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看什么都像隔著霧,聽什么都像隔著水。記得事,但想不明白。”
“那現在呢?”沈雨溪身體前傾,追問道,“怎么就好了?”
楊林松摸了摸后腦勺,那里還有個包沒完全消下去。
“楊大柱怎么欺負我的,你們都看見了。”
沈雨溪點頭。楊林松干活的時候,楊大柱總在旁邊盯著,只要有點不順心,上去就是一腳。
這些全村人都清楚。
“那一腳挺狠,我腦袋磕在門檻石上。”
楊林松說,“疼得要死,但也奇怪,就那一下,腦子里那團漿糊就散了。”
“醒過來的時候人還是懵的,可一閉眼,我爹教我的本事,下套子、拉弓、看腳印,全都記起來了。”
沈雨溪聽得出神,心里卻堵得慌。
他不是裝的,他是真的死過一次。
“老天爺是公平的。”沈雨溪輕聲說,“你之前受的苦,都變成了現在的本事還給你了。”
楊林松聳聳肩,起身走回案板邊,拔出菜刀繼續剁餡。
“行了,故事也聽完了,趕緊干活。這狍子肉再不包進去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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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后。
大鐵鍋里,一個個白胖餃子在開水里翻滾。
屋里全是熱氣,多了點家的感覺。
“你也懂行。”
楊林松往灶膛里添柴,問道,“一般的女知青看見子彈早嚇壞了,你敢拿,還能認出是蘇制的,這本事不是學校里教的吧?”
楊林松往灶膛里添柴,問道,“一般的女知青看見子彈早嚇壞了,你敢拿,還能認出是蘇制的,這本事不是學校里教的吧?”
沈雨溪坐在小板凳上等著餃子出鍋,火光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聽了楊林松那番掏心窩的話后,她也決定交個底。
“我爸是六廠的技術員,那個廠子……以前是造軍火的。”
楊林松手里的燒火棍停了一下。
“我是在車間后面長大的,別的女孩跳皮筋,我小時候拿著廢彈殼當積木玩。”
沈雨溪笑了笑,“所以我認得那種子彈,762毫米,蘇式莫辛-納甘步槍用的,那種槍穿透力大,是用來打仗的。”
說著,她看向楊林松的腳。
那雙靴子穿在他腳上,很挺括。
“這雙靴子,”沈雨溪指了指,“是我爸從廠里帶回來的。”
楊林松低頭看了看:“好東西,55式傘兵靴。”
“你也識貨。”
沈雨溪說,“五十年代那會兒跟蘇聯學的,用料足,但這批靴子有個設計上的毛病,足弓那兒容易磨腳,后來就被65式給換掉了。現在廠里偶爾也生產民用的,但這雙……”
她指了指靴幫外側一道很淺的劃痕:“就因為這道劃子,質檢沒過,成了處理品,我爸花內部價買的。他一直舍不得穿,沒想到,給我寄來了。”
“他說,東北冷,腳要是凍壞了,這輩子就完了。”
沈雨溪有些哽咽。
楊林松動了動腳趾。
“是個好父親。”楊林松說,“靴子雖有瑕疵,但心意是真的。”
鍋里的水開了第三遍。
“出鍋!”
楊林松揭開鍋蓋,把餃子撈進大海碗里。
兩人盤腿坐在炕桌兩邊,中間擺著兩大碗冒尖的餃子。
楊林松夾起一個吹了吹,一口咬下去。
肉汁燙嘴,但狍子肉混著野蔥的味兒,吃著就是香。
“好吃。”楊林松豎了個大拇指,“比烤肉強多了。”
沈雨溪也吃了一個,燙得直吸氣,但還是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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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餃子,沈雨溪起身告辭。
楊林松送她到門口,外面的雪已經停了。
“那子彈的事……”沈雨溪站在門檻外,還是不放心,“如果真是那幫人,咱們惹不起,你可別逞強。”
“我有數。”
楊林松靠在門框上,“這山里的水深著呢,只要不淹到我炕頭上,我懶得下水。可要是真有人想不開……”
他朝后看了一眼墻上的弓。
“我這弓,也不是擺著看的。”
沈雨溪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夜色里。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楊林松才收回目光,關上門,插上門閂。
屋里一下子又安靜了。
楊林松走到油燈旁,拿起彈殼翻來覆去地看。
他低下頭,擦了擦傘兵靴上沾的面粉,又走到墻邊,手指在那張紫杉木大弓上輕輕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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