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懸在破敗屋檐將落未落的晨露,在蘇晚晴抬眸凝望的第七個呼吸時,倏然化作了一柄三寸七分、通體剔透的冰晶小劍,劍尖直指廢墟陰影中最濃郁的一處死角。
凌玄負手立于三丈外一截斷裂的石柱上,衣袂在晨風中紋絲不動。他的目光掠過那柄由晨露化形的冰劍,眼底深處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快得如同從未出現過。
蘇晚晴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她只是按照凌玄昨日隨意提點的一句“萬物有靈,皆可為劍”,嘗試著去感知周圍環境中蘊含的“勢”與“意”。她看著那滴將落的露珠,感受到其內里蘊含的“凝聚”與“懸而未決”的意境,心念微動,下意識地以自身混沌金丹為引,試圖將其“點化”。
過程比她想象的要順暢太多。神識觸及露珠的瞬間,仿佛只是輕輕推開了虛掩的門扉,露珠內部那微弱的“靈性”便自發響應,遵循著她意念中勾勒的“劍”之形態,完成了這次不可思議的蛻變。沒有強行塑造,沒有法力擠壓,一切水到渠成。
“去。”
蘇晚晴心念再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柄冰晶小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清吟,化作一道微光,瞬間沒入她所指向的那片陰影死角。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冰片碎裂的“咔嚓”聲。
那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陰影,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從內部撕裂、凈化,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最終顯露出其后掩蓋的、一具早已腐朽多時、卻被某種陰邪陣法殘力籠罩,未曾被發現的低階弟子骸骨。骸骨周圍縈繞的淡淡黑氣,在冰劍掠過之后,悄然消散。
精準,高效,舉重若輕。
蘇晚晴看著那具顯露出來的骸骨,又看了看自己依舊并攏的、未曾動用半分法力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的光彩。她似乎抓住了某種關鍵——不是力量的大小,而是意念的引導與萬物內在“理”的共鳴。
“感知到了什么?”凌玄的聲音適時響起,依舊平淡,卻不再像之前那般純粹的冰冷,似乎多了一絲…引導的意味。
蘇晚晴沉吟片刻,組織著語:“弟子感知到,那露珠本身蘊含‘聚而不發’、‘純凈無暇’之意。陰影死角則藏匿‘污穢’與‘隱匿’之理。以露珠之‘純凈’,破陰影之‘污穢’,以露珠之‘凝聚’,破其‘隱匿’…仿佛,并非弟子在施法,而是借其自身之理,達成目的。”
她沒有描述過程多么艱難,也沒有炫耀結果多么神奇,而是直指核心,道出了“借理而行”的本質。
凌玄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他抬手,指向不遠處一株在廢墟縫隙中頑強生長的、半枯半榮的野草。
“此物,何以傷敵?”
這個問題更加刁鉆。野草并非露珠那般易塑形,且狀態半枯半榮,氣息混雜。
蘇晚晴走到那株野草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伸出指尖,輕輕觸碰那枯黃與翠綠交織的葉片。她的神識如同最細膩的流水,緩緩浸潤其中。
片刻后,她睜開眼,眸中靈光閃動。
“枯榮交替,本是天地循環之理。其內蘊‘生死’、‘輪回’、‘堅韌’之意。傷敵…未必需要鋒銳。”她一邊說著,一邊再次引導神識,這一次,她并非強行改變野草的形態,而是輕輕“撥動”了其內部那絲屬于“枯敗”與“消亡”的意境。
奇跡再次發生。
那株野草并無任何外形變化,但其上一片半枯的葉片,卻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灰,仿佛在剎那間經歷了千百年的時光侵蝕。而旁邊那片翠綠的葉子,卻愈發顯得生機勃勃。
她并非用野草去“刺”傷敵人,而是引導其內部的“枯榮”法則,在極小范圍內,瞬間加速了“消亡”的過程!
這種對法則意境的運用,已經超出了尋常術法的范疇,觸及了更深層次的大道運用。
凌玄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蘇晚晴那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因領悟而生的自信光彩。他那萬古不變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微弱的滿意漣漪,終于難以完全抑制地蕩漾開來。
璞玉。
他心中掠過這兩個字。
不僅僅是資質絕佳,更難得的是這份一點即通、舉一反三的靈性與悟性。他傳授《太初逆命真解》,本已做好耗費漫長歲月、耐心雕琢的準備,卻不想這塊璞玉的靈光,遠比他預想的更要璀璨。
他想起無盡歲月中,曾見過的無數所謂“天驕”,或囿于門戶之見,或困于固有認知,能在如此短時間內,接連領悟“借理”、“引意”這等接近大道本源運用技巧的,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