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絕情谷重重包裹。
位于谷地東側,靠近內谷入口處的一片建筑群,與外門弟子和雜役區的簡陋破敗截然不同。這里殿宇樓閣錯落有致,雖談不上極盡奢華,卻也飛檐斗拱,氣勢森嚴。濃郁的天地靈氣在此匯聚,比之外界充沛數倍不止,呼吸間都帶著清冽之感。此處,便是絕情谷核心弟子以及部分實權執事的居所與修行之地。
其中一座最為巍峨、位置也最佳的大殿,通體由一種深黑色的“墨崗巖”砌成,在夜色中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冰冷、沉重的壓迫感。殿門上方懸掛著一方鐵黑色的牌匾,以凌厲的筆鋒刻著兩個大字——刑堂。
這里,是絕情谷掌管刑罰、律令之地,也是大師兄秦絕平日處理谷內事務,行使權力的主要場所。
此刻,大殿之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秦絕端坐在大殿盡頭的主位之上。那座椅寬大,扶手雕成猙獰的獸首,通體漆黑,更襯得他一身墨色長袍的身影挺拔而孤峭。他并未刻意散發威壓,但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面前下方,孫乾正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平日里在外門弟子面前作威作福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難以抑制的恐懼和卑微。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光滑如鏡的黑色石板上,發出“滴答”輕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除了他們二人,殿內再無旁人。所有的執事弟子都已被屏退,沉重的殿門緊閉,隔絕了內外。
時間一點點流逝,秦絕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下方跪伏的孫乾。那目光并不銳利,卻仿佛帶著千鈞重壓,一點點碾磨著孫乾的神經和意志。
終于,孫乾承受不住這無聲的折磨,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發顫地開口:“大……大師兄,是……是屬下辦事不力,請大師兄責罰!”
秦絕的手指,輕輕在獸首扶手上敲擊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卻如同重錘敲在孫乾心頭。
“辦事不力?”秦絕開口了,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棱相互碰撞,“孫乾,你告訴我,三個煉氣后期,精通合擊之術,埋伏襲殺一個煉氣四層、初入道途不久的女修……結果,一死,一重傷瀕廢,目標卻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任務物品。”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同實質,落在孫乾的頭頂:“這,僅僅是‘辦事不力’四個字,就能概括的?”
孫乾渾身一顫,幾乎要癱軟在地,急忙以頭觸地,砰砰作響:“屬下知罪!屬下萬死!是屬下低估了那蘇晚晴的狡詐和悍勇!據逃回來的影三稟報,此女不僅步法詭異,遠超預估,心性更是狠辣果決,竟在絕境中不惜自身重傷,也要引動蝕骨黑甲蟲,同歸于盡……這才……這才讓她僥幸得脫……”
“步法詭異?悍勇果決?”秦絕重復著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孫乾,你是在告訴我,一個被當作爐鼎培養、資質低劣、入門不過數月的女修,單憑‘悍勇’和‘步法’,就能反殺我精心培養的‘影衛’?”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刀,剮著孫乾的耳膜和心臟。
“屬下不敢!”孫乾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是屬下失察!屬下該死!但……但影三昏迷前,確實提到……似乎看到了一只鳥……屬下懷疑,此事或許……或許另有蹊蹺!”
“鳥?”秦絕身體微微后靠,重新倚在椅背上,眼神幽深難測,“什么樣的鳥,能助她反殺三名影衛?是上古神凰,還是太古金鵬?”
這話語中的譏諷之意,讓孫乾如墜冰窟,他知道,大師兄是真的動怒了,而且怒意極深。
“廢物。”秦絕輕輕吐出兩個字。
孫乾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不敢有絲毫辯駁。
“我讓你處理掉那個隱患,是為了絕情谷的‘清凈’,也是為了維護宗門的‘規矩’。”秦絕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風過境,整個大殿的溫度似乎都驟降了幾分,“一個來歷不明的爐鼎,一個廢物贅婿,本就不該存在于絕情谷。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宗門聲譽的玷污。”
“是!是!大師兄高瞻遠矚,是屬下無能,辜負了大師兄的信任!”孫乾聲音帶著哭腔。
“信任?”秦絕冷笑一聲,“孫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回大師兄,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秦絕手指再次敲擊扶手,節奏緩慢而清晰,“從一個小小的外門雜役,爬到如今外門管事的位置,執掌數百外門弟子生殺予奪之權。你覺得,憑的是什么?”
“是……是大師兄的提攜!是宗門的恩典!屬下永世不忘!”孫乾急忙表忠心。
“我提攜你,是因為你夠聽話,也夠狠,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么人該惹,什么人該壓。”秦絕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仿佛要刺穿孫乾的靈魂,“但現在,你連一個煉氣四層的女修都處理不掉,反而折損了我三名影衛。你告訴我,是我看走眼了,還是你……已經老糊涂了,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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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語中的殺意,幾乎毫不掩飾。
孫乾嚇得魂飛魄散,他知道,自己今日若不能給出一個滿意的交代,恐怕很難活著走出這座刑堂大殿。他猛地抬頭,臉上已無半點血色,急聲道:“大師兄!請再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愿立軍令狀!三日!不,一日之內!屬下親自出手,定將那蘇晚晴的人頭呈上!還有那林軒,一并處理干凈,絕不留后患!”
“親自出手?”秦絕眸中寒光一閃,語氣帶著一絲嘲弄,“你一個筑基修士,親自動手去殺一個煉氣四層的女修?孫乾,你是嫌我們絕情谷的臉丟得還不夠大?還是覺得谷內其他長老,都是瞎子、聾子?”
孫乾頓時語塞,臉色慘白。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宗門內部派系林立,大師兄雖然權勢滔天,但也并非沒有對手。他若親自對低階弟子出手,且是為了私怨,一旦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即便是大師兄也會惹來不小的麻煩。
“屬下……屬下愚鈍!”孫乾再次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