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凌玄的高熱終于如潮水般緩緩退去。那攥住蘇晚晴手腕的、滾燙如鐵鉗般的手,也漸漸松開了力道,變得綿軟無力,垂落回干草堆上。
蘇晚晴幾乎是立刻驚醒,猛地抽回早已麻木刺痛的手腕。上面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甚至有些地方微微發青,可見昨夜凌玄“無意識”中用了多大的力氣。
她看著那圈痕跡,眼神晦暗不明,最終只是默不作聲地用衣袖遮住。
晨光再次透過縫隙,照亮滿屋狼藉和凌玄那張依舊蒼白、卻不再潮紅嚇人的臉。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許多,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那種令人心悸的、瀕死的艱難。汗水浸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異常消瘦的輪廓。
一場“大病”,似乎終于熬過去了。
蘇晚晴沉默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如同過去幾天一樣,打來清水,浸濕破布,開始例行公事般地替凌玄擦拭額角、脖頸殘留的汗漬和污穢。
動作機械,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練。冰冷的布巾擦過他滾燙后略顯冰涼的皮膚,帶走黏膩,留下些許濕痕。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高熱退去后,那被痛苦和瘋狂折磨的痕跡似乎也淡去了不少,此刻的他,閉目昏睡,眉頭微蹙,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屬于他這個年紀的…脆弱?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蘇晚晴強行掐滅。
脆弱?這個詞語用在這個深不可測、彈指間能引動天威、心機深沉如海的男人身上,是何等的荒謬可笑。
她手下擦拭的動作,不由得加重了幾分,仿佛要擦去自己腦中那不該有的、危險的錯覺。
然而,就在布巾擦過他干裂起皮的唇角時——
凌玄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后,他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不再是前幾日那種渙散、瘋狂或渾濁,而是一種…極度疲憊、虛弱,卻異常清晰的…清醒。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轉動了一下,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正在為他擦拭的蘇晚晴臉上。
四目相對。
蘇晚晴的動作猛地頓住,全身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就要后退,拉開距離。
然而,凌玄卻并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了平日里的怯懦、卑微、恐懼,也沒有了那深藏的冰冷與漠然,只剩下一種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的、純粹的疲憊,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復雜神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極其沙啞、微弱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
“…謝謝…”
兩個字,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卻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擊中了蘇晚晴。
她徹底僵在原地,握著冰冷濕布的手停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著凌玄。
謝謝?
他在…道謝?
為了這微不足道的、甚至別有目的的“照料”?
這又是什么新的戲碼?溫情攻勢?攻心之計?
無數的警惕和懷疑瞬間涌上心頭,讓她眼中的冰霜迅速重新凝聚。
然而,凌玄在說完這兩個字后,便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閉上了眼睛,頭偏向一側,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之中。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和那聲輕不可聞的道謝,只是高燒退去后無意識的囈語。
只剩下蘇晚晴,還維持著那個擦拭的姿勢,僵在原地,心中驚疑不定,波瀾驟起。
她死死盯著凌玄那張昏睡的側臉,試圖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沒有。只有疲憊到極致的蒼白與平靜。
那聲“謝謝”…太過自然,太過微弱,夾雜著高燒后的沙啞虛弱,聽起來…竟有幾分像是真的?
這個念頭讓蘇晚晴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一絲慌亂。
她猛地收回手,將濕布扔進水盆,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她轉過身,不再去看凌玄,快步走回自己那個角落的“陣眼”區域,重新蜷縮起來,試圖讓自己再次沉入《玄牝真解》的參悟之中,將剛才那短暫詭異的互動徹底拋開。
但這一次,她卻發現自己難以集中精神。
那聲微弱的“謝謝”,如同魔音灌耳,反復在她腦海中回響。
為什么?
他為什么要道謝?
是算計?是試探?還是…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他緊攥著她手腕時那滾燙的溫度和驚人的力道,那渙散眼中純粹的求生欲,還有她鬼使神差說出的那句“燈沒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