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陣眼帶來的片刻寧靜,如同暴風雨眼中虛假的安謐,并未持續太久。
日頭漸高,陽光勉強透過茅屋的縫隙,投下幾道蒼白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卻驅不散那日益濃郁的、仿佛實質般的死亡陰影。
痕南角落,凌玄的“病情”在刑堂執事離去后,似乎進入了新的階段。
他不再僅僅是安靜地“昏迷”,身體開始出現明顯的高熱癥狀。
起初只是額頭滾燙,呼吸灼熱。到了午后,那高熱已然來勢洶洶,他整個人如同被放入蒸籠,皮膚燙得嚇人,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干裂的嘴唇不斷翕動,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汗水浸透了他的破舊衣衫和身下的干草,卻又被他體內散出的高溫迅速蒸干,留下片片汗堿,周而復始,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與酸腐氣味。
“…冷…好冷…”他時而蜷縮成一團,牙齒咯咯打顫,仿佛置身冰窟。
“…熱…燒起來了…”時而又開始無意識地撕扯自己的衣襟,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五臟六腑都在被烈火炙烤。
他的身體間歇性地抽搐著,偶爾會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猛地彈動一下,撞得干草窸窣作響。
這副模樣,比之前單純的“昏迷”更加逼真,也更加…消耗看護者的心神。
蘇晚晴沉默地履行著“看護者”的職責。
她打來冷水,用破布浸濕,敷在他的額頭,又擦拭他滾燙的脖頸和手臂,試圖物理降溫。但那高熱仿佛源自臟腑深處,收效甚微。喂水變得更加困難,大多數清水都沿著他的嘴角流出。
她做得一絲不茍,眼神卻始終冰冷,如同在擦拭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她清楚地知道,這依舊是一場表演,一場針對可能存在的、更隱秘窺視的表演。凌玄正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進一步“證實”他的瀕死,消耗著秦絕所剩無幾的耐心,也為他自己爭取著…某種未知的時間。
然而,即便心知是假,但面對一個看似如此痛苦、生命跡象不斷流逝的“病人”,長時間置身于這種壓抑絕望的氛圍中,對心神的煎熬亦是實實在在的。
尤其是到了夜晚。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因凌玄散發的高熱而顯得悶熱難當。那幾點螢石的光芒在氤氳的熱氣中扭曲晃動,將凌玄痛苦抽搐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如同群魔亂舞。
他的囈語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不再是單純的喊冷喊熱,而是變成了破碎的、充滿痛苦與恐懼的回憶碎片。
“…娘…別走…血…到處都是血…”
“…師父…為什么…鎖鏈…好痛…”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放過他們…”
“…九天…十地…皆葬…”
“…快了…就快了…”
這些支離破碎的詞語,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泣,不斷沖擊著蘇晚晴的耳膜。
她強迫自己不去深思這些囈語背后可能隱藏的可怕真相,只是將其當作噪音屏蔽。但有些話語,卻如同擁有魔力,直直鉆入心底。
“師父…鎖鏈…好痛…”——這與她天視竅開啟時看到的、凌玄心口那蠕動的暗色鎖鏈景象隱隱吻合!
“九天…十地…皆葬…”——這是何等的狂妄與…絕望?
“快了…就快了…”——什么快了?他的死亡?還是…別的什么?
蘇晚晴盤膝坐在那小小的“陣眼”區域,試圖凝神參悟《玄牝真解》,但心神卻難以避免地被干擾。
她看著那個在干草堆上備受“煎熬”的身影,看著他因高熱而痛苦扭曲的面容,看著他偶爾睜開、卻只剩一片渾濁與瘋狂的雙眼…
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在她冰封的心湖下悄然滋生。
明知是戲,為何能演得如此真實?那痛苦,那恐懼,那深入骨髓的絕望…真的能完全偽裝出來嗎?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他真實經歷的某種折射?那心口的鎖鏈,那深藏的力量,那看似卑微實則恐怖的存在…他究竟背負著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難以壓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靈根被廢、淪為祭品、被打入這絕望深淵時,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與不甘。
而凌玄…他似乎被困在一個更龐大、更恐怖的囚籠之中,扮演著一個更加可悲的角色。他的“演”,是否也是一種極致無奈下的掙扎?
一絲微不可查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搖,悄然浮現。
夜深如墨,漏更深沉。
凌玄的“病情”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他猛地一陣劇烈咳嗽,竟再次咳出了一些黑紅色的、疑似內臟碎塊的污物,氣息瞬間變得更加微弱,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他的身體開始一陣陣劇烈的、無法控制的痙攣,瞳孔甚至有散開的跡象。
“…燈…燈要滅了…”他極其微弱地、含糊地吐出幾個字,充滿了對死亡的極致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