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停了。
陰云散去,露出一彎冷冰冰的殘月,如同懸于黑絨幕布上的一柄淬毒銀鉤,將清冽又慘淡的光輝,吝嗇地灑向這片剛被雨水洗滌過的山林。
茅屋屋檐下,泥濘地面上的字跡,已被雨水徹底沖刷干凈,只留下幾道模糊的劃痕,仿佛那驚心動魄的警示與那個詭異的啞女,都只是夜雨帶來的一場幻夢。
但蘇晚晴知道,那不是夢。
“小心絕情訣。”
“第三重,氣逆膻中必亡。”
“信我!”
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她的神魂深處,反復灼燒,帶來陣陣戰栗與無盡的疑云。
她依舊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單薄的麻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她心中冰封的萬分之一。
那個啞女…究竟是誰?是友是敵?她的話,能信幾分?
更重要的是,這一切,與屋內那個深不可測的“道侶”,是否有關?
她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寂靜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輪廓的山林,試圖找出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但除了偶爾從樹葉上滴落的積水聲和遠處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再無任何異響。
那個啞女,就像徹底融入了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控感,牢牢攫住了蘇晚晴。她感覺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張無形巨網的中心,四周迷霧重重,每一步都可能踏錯,而執網者,卻隱藏在迷霧最深處,冷眼旁觀。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蘇晚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仔細回憶著啞女出現前后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凌玄離開時的方向。
她決定,冒險跟上去看看!
哪怕只能窺見一絲線索,也遠比在此胡亂猜測要強!
下定決心后,她不再猶豫。體內那絲微薄的玄陰之氣緩緩運轉,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她感官變得稍微敏銳了一些。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正是凌玄之前消失的側后方,也是那啞女最后逃離的方向。
她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將呼吸收斂到極致,身形如同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月光照射不到的陰暗林地之中。
林間地面濕滑,落葉與淤泥混雜,極易留下痕跡和發出聲響。蘇晚晴不得不將大部分心神用在控制腳步上,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然而,一路行來,她竟沒有發現任何屬于凌玄的足跡!仿佛他根本不是走在地上,而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怎么可能?!
蘇晚晴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凌玄的實力,果然遠超她的想象。
她不死心,繼續向前摸索。大約行進了百余丈,已經遠離茅屋,四周林木更加茂密,月光難以透入,光線變得極其昏暗。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之時,她的腳尖忽然踢到了一個硬物。
她立刻停下腳步,全身戒備,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
那是一個小小的、幾乎被落葉和淤泥完全覆蓋的物體。她用手指撥開污泥,撿了起來。
是一枚…已經失效的、質地低劣的護身符?像是凡俗間寺廟里求來的那種,紅線早已褪色腐爛,符紙也破爛不堪,上面模糊的朱砂符文幾乎難以辨認。
這種地方,怎么會有凡人的護身符?
蘇晚晴蹙起眉頭,仔細感知了一下,上面沒有任何靈力殘留,似乎就是被無意間遺落或丟棄的普通物品。
是那個啞女掉的?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前方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是風吹草動!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里移動!
蘇晚晴的心臟猛地一跳!瞬間將護身符攥在手心,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玄陰之氣提至極限,目光死死盯住那片灌木叢!
是凌玄?還是那個啞女?或是…別的什么?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前移動,借助樹木的陰影隱藏身形,一點點靠近。
距離越來越近…
灌木叢后的動靜也清晰起來…那是一種…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以及…一種奇怪的、仿佛在泥地里拖拽重物的摩擦聲…
蘇晚晴屏住呼吸,將眼睛貼近灌木叢的縫隙,向后方望去。
看清景象的瞬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看清景象的瞬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灌木叢后的一小片空地上,凌玄背對著她,蹲在地上。
他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蓑衣,但此刻,蓑衣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污漬!他面前的地面上,似乎躺著一個人!因為角度關系,蘇晚晴看不清那人的具體模樣,只能看到一雙沾滿泥污的、纖細的、屬于女子的腳踝!
而凌玄的雙手,正沾滿了那種暗紅色的污漬,似乎在…似乎在那個女子身上摸索著什么!那拖拽摩擦聲,正是他動作時發出的!
那壓抑的啜泣聲,則來自地上那個女子!她似乎極其痛苦,又極度恐懼,身體微微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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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結合凌玄蓑衣上的“血跡”,以及他此刻的動作…
一個可怕至極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入蘇晚晴的腦海!
他在殺人?!他在處理那個啞女的尸體?!
巨大的驚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瞬間手腳冰涼,血液都快要凝固!
她幾乎要忍不住驚呼出聲!身體下意識地就要后退逃離!
然而,就在此時——
“咳…咳咳…”
蹲在地上的凌玄,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劇烈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他一邊咳嗽,一邊極其艱難地、用一種虛弱不堪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姑…姑娘…你…你再堅持一下…咳…這…這深山的瘴毒…發作起來是…是要人命的…咳…我…我試試看…能不能先把毒血…咳…吸出來一些…”
他的聲音沙啞微弱,充滿了焦急和一種力不從心的愧疚。
吸…吸出毒血?
蘇晚晴猛地一愣,即將后退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她再次凝神看去。
果然,凌玄低下頭,似乎真的湊近了那女子的某個部位(似乎是小腿),然后發出了吮吸的聲音,隨即立刻偏頭吐出一口暗紅色的、散發著淡淡腥氣的液體。
原來…那蓑衣上的暗紅色污漬…是毒血?他不是在殺人,而是在…救人?!
那啜泣聲,是女子中毒痛苦所致?那拖拽聲,是他在試圖移動對方以便救治?
蘇晚晴怔怔地看著凌玄那看似單薄虛弱、卻努力蜷縮著為陌生人吸吮毒血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又是這樣!
每次當她以為窺見了他殘忍恐怖的冰山一角時,他總會立刻用另一種看似合理、甚至“善良”的舉動,將她的認知徹底打碎!
這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是冷眼旁觀她徒手劈砍玄鐵木的冷酷主宰?是端來溫水看似關懷的怯懦少年?還是眼前這個深夜冒雨、為陌生啞女吸吮毒血的“好人”?
巨大的矛盾和割裂感,幾乎要讓蘇晚晴瘋掉!
而就在這時,地上那女子的啜泣聲漸漸微弱下去,似乎凌玄的“救治”起了效果。
凌玄似乎松了口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才顫巍巍地從懷里摸索著,取出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同樣粗糙的陶瓶,倒出一些粉末狀的東西,敷在那女子的小腿傷口處(蘇晚晴此刻調整了角度,勉強能看到那女子小腿處有一道發黑的傷口),并用撕下的布條仔細包扎好。
做完這一切,他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靠著旁邊的樹干,大口大口地喘息,臉色在月光下蒼白得嚇人。
“姑…姑娘…毒…毒性暫時壓制住了…但…但這荒山野嶺…不是久留之地…”他喘著氣,對那似乎恢復了一些意識的女子說道,“你…你能走嗎?我…我送你下山…去找個大夫…”
那女子發出極其微弱的、含糊不清的音節,似乎在拒絕。
凌玄又勸了幾句,見女子堅持,只好嘆了口氣,掙扎著爬起來,將自己那件破舊的蓑衣脫下,仔細蓋在女子身上,又將自己懷里僅有的幾塊干糧硬塞給女子。
“那…那你千萬小心…盡量…盡量別往深山里去…咳…里面有…有吃人的兇獸…”他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語氣充滿了擔憂,完全是一副爛好人的模樣。
最后,他一步三回頭、踉踉蹌蹌地、向著茅屋的方向走了回來。
蘇晚晴立刻屏息凝神,將自己徹底隱藏在灌木叢的陰影之中,心臟卻狂跳不止。
她看著凌玄那虛弱不堪、仿佛隨時會倒下的背影逐漸遠去,又看了看那個躺在空地上、蓋著凌玄蓑衣、似乎陷入昏睡的陌生女子…
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一個病弱的少年,深夜救了一個中毒的落難女子,盡力救治后,因自身難保,不得不留下食物和蓑衣,獨自返回。
多么感人?多么“真實”?
可蘇晚晴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令人發指!
她用力攥緊了手中那枚粗糙的護身符,冰冷的觸感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看著凌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個昏睡的女子,眼神變幻不定。
最終,她一咬牙,沒有選擇立刻跟蹤凌玄,而是決定留下來,等那個女子醒來!她要親口問個明白!
時間一點點流逝。
月光緩慢移動,林間的陰影也隨之變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地上那女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似乎有些茫然,掙扎著坐起身,看到了身上的蓑衣和身邊的干糧,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臉上露出感激又后怕的神情。
她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確認周圍無人后,立刻抓起干糧,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顯然餓極了。
蘇晚晴看準時機,從灌木叢后緩緩走了出來,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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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被突然出現的蘇晚晴嚇了一跳,猛地向后縮去,眼神驚恐,但當看清是蘇晚晴時(月光下能勉強辨認),她的驚恐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帶著感激和怯懦的神情。她啊啊地叫著,笨拙地比劃著,指向凌玄離開的方向,又指指自己腿上的傷口和身上的蓑衣,然后對著蘇晚晴拼命鞠躬。
她在感謝凌玄的救命之恩,也像是在對蘇晚晴表達善意。
蘇晚晴仔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未經雕琢的驚慌和感激,看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跡。
“你怎么會中毒?發生了什么?”蘇晚晴放緩語氣,嘗試著問道。
女子聽到問話,臉上立刻浮現出巨大的恐懼,身體瑟瑟發抖,雙手胡亂地比劃著,指向深山的方向,做出猛獸撲咬的動作,然后又做出逃跑、摔倒的動作,最后指指自己小腿的傷口,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的意思是,在深山里遇到了兇獸,逃跑時摔倒被劃傷中了毒?
蘇晚晴蹙眉。這個解釋,似乎也說得通。
“你認識剛才那個人嗎?”蘇晚晴指向茅屋方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女子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搖了搖頭,然后又啊啊地比劃著,模仿凌玄咳嗽、虛弱的樣子,再次鞠躬,表示那是個好人,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