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堂。
依舊是那副光景。高大的穹頂下,無數閃爍著幽光的玉簡如同貪婪冰冷的眼睛,俯視著下方攢動的人頭。空氣混雜著汗臭、劣質丹藥的刺鼻氣味、若有若無的血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野心與恐懼的酸腐氣息。喧嘩、低語、爭執…各種聲音嗡嗡作響,匯聚成絕情谷底層每日不變的背景噪音。
然而今日,這背景噪音中,卻摻雜進了一種不同以往的、更加粘稠詭異的氛圍。
王執事那張馬臉拉得比往日更長,倒三角眼里閃爍著的不再是純粹的輕蔑,而是混合了煩躁、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氣。他面前那粗糙的木案上,堆積的玉簡似乎比往日更多,顏色也更顯幽暗,仿佛都浸透了不祥。
排隊的弟子們,氣氛也比往日更加壓抑。交談聲低了許多,眼神躲閃游移,不再僅僅關注著任務玉簡的等級和貢獻點,更多的余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隊伍最前方,瞟向王執事手邊那幾枚特意被單獨剔出來、顏色深得發黑、仿佛縈繞著肉眼可見煞氣的特殊玉簡。
每一枚這樣的玉簡被發放出去,都會引起一陣極其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以及無數道混雜著憐憫、幸災樂禍、以及更深恐懼的視線,聚焦在那個不幸接取任務的弟子身上。而那接取任務的弟子,無不瞬間臉色慘白如紙,如喪考妣,甚至有人雙腿發軟,需要勉強扶住木案才能站穩,仿佛接下的不是任務,而是一張來自幽冥地府的催命符。
“黑風澗深處…采集‘陰魂菇’五朵…限期兩天…”王執事干巴巴地念出一枚黑色玉簡的內容,聲音沒有絲毫起伏,隨手將其丟給案前一個煉氣五層的弟子。
那弟子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霎時褪盡,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哭出來:“王…王師兄…這…這陰魂菇伴生陰煞…常有厲魄徘徊…我…”
“完不成,自己去刑堂領二十鞭子,扣除三月例俸。”王執事眼皮都沒抬,冰冷地打斷他,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厭棄,“下一個!”
那弟子如遭雷擊,失魂落魄地攥著那枚仿佛燙手的黑色玉簡,踉蹌著退開,周圍投來的目光如同針扎。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彌漫著一股兔死狐悲的壓抑感。
“聽說…昨天負責去毒沼邊緣巡邏的張師弟…沒回來…”
“噓…小聲點!還不是因為…”
“媽的…這日子沒法過了…怎么盡是這種要命的活兒…”
“還不是怪那個…”有人壓低聲音,幾乎含在喉嚨里,吐出一個模糊的音節,隨即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立刻閉嘴,眼神驚恐地四下瞟了瞟。
眾人心照不宣,氣氛更加凝滯。那個名字,仿佛成了一個無形的詛咒,盤旋在任務堂上空,讓每一個人都感到脖頸發涼。
隊伍末尾,林軒(凌玄)縮著脖子,努力將自己融入這群惶惶不安的弟子當中。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恐懼”,時不時踮起腳尖向前張望,又迅速低下頭,搓著粗糙的衣角,一副對前路充滿惶恐的窩囊模樣。
他的目光,卻如同最冷靜的掃描器,掠過每一個弟子的表情,掠過王執事那不耐煩的馬臉,掠過案上那幾枚越來越少的黑色玉簡,心中如同明鏡。
看來,秦絕的“棋局”已經開始了。這些驟然增多的、危險到近乎送死的任務,恐怕大半都是沖著那間破茅屋去的。只是這些底層弟子尚且不知,他們恐懼避諱的那個“詛咒”源頭,早已被大師兄“欽定”給了某個“幸運兒”,他們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或者說,是用來磨礪“棋局”的背景雜音。
終于,輪到了林軒。
他連忙小步快走上前,臉上堆起卑微又惶恐的笑容,腰彎得極低:“王…王執事…”
王執事抬起眼皮,那雙倒三角眼在看到林軒的瞬間,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毫不掩飾的鄙夷,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關于蝕骨散),但更多的,是一種仿佛看到穢物般的厭棄和…忌憚。他可是得到了大師兄和李蟒師兄雙重“叮囑”的,要好好“關照”這位和“詛咒”綁定的廢物。
“嘖。”王執事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看都沒看,隨手就從旁邊那摞顏色最深、煞氣最濃的黑色玉簡里拿起一枚,看也不看就丟了過去,仿佛那是什么臟東西。
“
‘血鴉嶺’外圍,清理廢棄礦洞口的‘蝕骨藤’…十丈。”王執事的聲音干澀快速,像是盡快念完就能盡快擺脫晦氣,“限期三天。貢獻點…十五。”
話音落下,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豎著耳朵聽的弟子,無不倒吸一口冷氣!看向林軒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詭異的“果然如此”!
血鴉嶺!那是絕情谷外圍出了名的兇地!靈氣紊亂,煞氣滋生,不僅常有兇戾的血鴉群出沒,那廢棄礦洞更是邪門,據說曾有內門弟子在里面莫名失蹤!而蝕骨藤,那玩意兒沾上皮膚就能爛肉蝕骨,極其難纏!清理十丈?這根本就是讓煉氣期弟子去送死!貢獻點十五?聽著比普通任務多些,可也得有命花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這任務,分明就是沖著要林軒的命去的!不,或許更惡毒…是沖著他那個“道侶”去的!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林軒的反應。是痛哭流涕地哀求?還是直接嚇癱在地?
林軒的身體恰到好處地猛地一僵,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嘴唇哆嗦得厲害,眼中爆發出巨大的“驚恐”,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哭腔:
“血…血鴉嶺?!蝕骨藤?!王…王執事!這…這任務…弟子…弟子才煉氣三層啊!這…這不是讓弟子去送死嗎?!求求您!高抬貴手!換一個!換一個吧!”
他一邊哀求,一邊手足無措地擺動,差點就要當場給王執事跪下,完美詮釋了一個貪生怕死的底層廢物面臨絕境時的反應。
王執事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和厭惡,猛地一拍桌子:“嚎什么嚎!宗門任務,豈容你挑三揀四!煉氣三層怎么了?你不是有個好‘道侶’嗎?讓她幫你啊!大師兄賞給你,難道是當擺設供著的?!”
他刻意加重了“道侶”和“賞”字,其中的惡意和暗示不而喻。
林軒像是被“道侶”兩個字提醒了,臉上露出一種極其復雜的、混雜著恐懼和一絲病態依賴的神情,他猛地回頭,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任務堂最角落里,那個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始終低垂著頭的灰衣身影——蘇晚晴。
她依舊站在那里,如同沒有生命的石雕,對這邊的喧嘩、惡意、以及那指向性明顯的任務安排毫無反應。寬大的衣袍襯得她身形越發單薄脆弱,露出的半截脖頸蒼白得透明。
她依舊站在那里,如同沒有生命的石雕,對這邊的喧嘩、惡意、以及那指向性明顯的任務安排毫無反應。寬大的衣袍襯得她身形越發單薄脆弱,露出的半截脖頸蒼白得透明。
然而,當林軒那“依賴”又“恐懼”的目光投來時,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仿佛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盡管依舊低垂著頭,但那隱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什么看!”王執事厲聲喝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驅趕穢物的急促,“接了任務就滾!別擋著后面的人!完不成,刑堂的鞭子可不管你有沒有道侶幫忙!”
林軒被嚇得一哆嗦,像是認命了一般,哭喪著臉,顫抖著手,去抓那枚冰冷的黑色玉簡。指尖幾次滑脫,才終于將其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嘴里無意識地喃喃著:“…晚晴師妹…血鴉嶺…蝕骨藤…怎么辦…完了…這次死定了…”
一邊喃喃,一邊如同行尸走肉般,朝著蘇晚晴的方向踉蹌走去,似乎想尋求一絲渺茫的“幫助”或“安慰”。
所過之處,前方的弟子如同躲避瘟疫般,齊刷刷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避諱、厭惡,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仿佛靠近他三尺之內都會沾染上那致命的“詛咒”。
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無數道冰冷的視線。
林軒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和避讓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到了蘇晚晴面前。
他抬起頭,臉上是毫不作偽的(在旁人看來)絕望和恐懼,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晚…晚晴師妹…任務…血鴉嶺…我們…我們怎么辦啊…”
蘇晚晴依舊低垂著頭,沒有任何回應,仿佛根本沒聽見。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掩在袖中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并非毫無波瀾。
林軒在她面前手足無措地站了一會兒,見她毫無反應,臉上露出更加絕望的“灰敗”神色,最終只能“認命”地、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耷拉著腦袋,朝著任務堂外走去。背影顯得格外凄涼和…無能。
蘇晚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遙,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兩人一前一后,在無數道冰冷、忌憚、厭惡的目光注視下,如同穿過一道由無聲詛咒構成的冰冷長廊,緩緩走出了任務堂的大門。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任務堂內那凝滯壓抑的氣氛才仿佛松動了一絲。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重新響起,卻都刻意壓低了音量。
“呸!真他媽晦氣!”一個弟子朝著門口方向啐了一口。
“離他遠點準沒錯!誰沾上誰倒血霉!”
“大師兄到底怎么想的…把那么個東西塞給他…”
“噓!慎!你想去血鴉嶺陪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