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石運到西郊的第三天,水泥作坊的第一座窯終于壘起來了。窯是沈青瓷按江寧經驗改良的,窯膛更深,煙道更迂回,說是“能讓火力更勻,燒出來的料更細膩”。窯邊搭了三間草棚,一間堆放石料,一間是工匠休息處,還有一間小些的,擺著張破桌子,算是沈青瓷的“工房”。
陳野騎馬到作坊時,沈青瓷正蹲在窯口檢查火道。她臉上沾著灰,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幾道新添的擦傷。兩個女學生一個在篩料,一個在記錄溫度,都忙得滿頭汗。
“沈姑娘,”陳野下馬,“什么時候能點火?”
沈青瓷站起身,抹了把額頭的汗:“明天午時。但。。。。。。”她猶豫了下,“還缺一樣東西——窯神得祭。按老規矩,新窯點火前得殺只公雞,取雞血繞窯淋一圈,再請老師傅念祭文。可咱們這兒,沒會念祭文的老師傅。”
陳野樂了:“祭窯神?簡單。彪子,去附近村里買只最肥的公雞。祭文我來念。”
沈青瓷愣了:“大人。。。。。。您會念祭文?”
“不會。”陳野咧嘴,“但我能編。反正窯神又不會跳出來說‘你念錯了’。”
張彪真去買來只大紅公雞,毛色油亮,雞冠子鮮紅,一看就是好斗的主兒。陳野拎著雞脖子走到窯前,把雞往地上一按,對圍過來的工匠們說:“都看著啊,咱們這窯,不祭天不祭地,就祭三樣——一祭石灰石,二祭工匠汗,三祭良心錢。”
他抽出腰間匕首,手起刀落,雞脖子噴出血來。他拎著雞,沿著窯基走了一圈,雞血滴滴答答落在新壘的窯磚上。
“第一祭,石灰石。”陳野邊繞窯邊喊,“石料從山中來,進窯煉真金。燒得好是水泥,燒不好是廢渣。窯神爺聽著,保佑咱們火候正好,料子結實!”
“第二祭,工匠汗。”他繼續走,“沈姑娘帶人篩料,秀姑她們熬夜守窯,諸位師傅流汗出力。窯神爺保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工錢按時發,伙食管飽!”
工匠們哄笑,有人喊:“陳大人,肉管夠不?”
“管!”陳野咧嘴,“三天一頓肉,逢節加倍!”
“第三祭,良心錢。”他聲音提高,“修城墻的銀子,是百姓捐的,是貪官吐的,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窯神爺看著,誰敢在這料里摻假,誰在這工上偷懶,讓他出門摔跤,吃飯噎著,睡覺做噩夢!”
這話實在,工匠們齊聲喊:“好!”
雞血淋完,陳野把死雞扔給張彪:“拿去燉了,中午加餐。”又對沈青瓷說:“沈姑娘,點火吧。”
沈青瓷深吸口氣,拿起火把,伸向窯口引火處。柴火潑了油,一點就著,火焰“呼”地竄起來,順著火道往窯膛里鉆。窯口冒出青煙,漸漸變成濃煙,最后變成穩定的白煙——火穩了。
“成了!”沈青瓷臉上露出笑容。
陳野拍拍她肩膀:“三天后出第一窯料,我來看。”
水泥作坊點火的同一天,西便門功德榜前出事了。
上午辰時,攤子剛支起來,突然來了十幾個穿著綢衫的漢子,簇擁著一個干瘦老頭。老頭五十多歲,三角眼,山羊胡,走到攤子前,從懷里掏出張紙,“啪”地拍在桌上。
“陳大人!”老頭聲音尖細,“老朽姓金,城南‘金記雜貨鋪’的東家。五天前,老朽在你這兒捐了三十兩銀子,說好刻功德磚,磚呢?”
陳野正在刻磚,放下鑿子,看了眼那張紙——是捐款收據,蓋著工部巡檢印,日期確實是五天前,金額三十兩。
小蓮翻出賬本,找到那條記錄:“金記雜貨鋪金有財,捐銀三十兩,功德磚編號西便門南-112。”她抬頭問,“金東家,磚當時就給您了,您忘了嗎?”
金有財冷笑:“給了?誰看見了?老朽明明交了銀子,你們說磚刻好了讓回頭來取,現在又說當場給了?大伙兒評評理,這不是坑人嗎!”
他身后那些漢子立刻嚷嚷起來:“就是!我們東家明明沒拿到磚!”“官家欺負老百姓啊!”“退錢!不退錢就告官!”
圍觀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有人認出了金有財:“這不是金扒皮嗎?他鋪子里賣東西缺斤短兩的,能捐三十兩?”
但也有人懷疑:“陳大人這功德磚,會不會真有問題。。。。。。”
陳野沒急著辯解,他走到金有財面前,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金東家,您那磚,真沒拿到?”
“沒有!”金有財梗著脖子。
“成。”陳野轉身對秀姑說,“秀姑,去把刻磚記錄冊拿來。”
秀姑跑回工棚,拿來一本厚厚的冊子。陳野翻開,找到五天前那頁,指著一行字:“金記雜貨鋪金有財,捐銀三十兩,磚刻‘金記雜貨鋪捐’,磚體有缺角,左下缺一塊,形如月牙。刻磚人秀姑,監工小蓮。”
他把冊子亮給眾人看:“都瞅瞅,磚什么樣都記著呢。”
又對小蓮說:“小蓮,去磚堆里找找,有沒有左下缺角的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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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帶著兩個工匠去磚堆翻找。那磚堆有上千塊刻好的功德磚,一塊塊翻需要時間。金有財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陳野也不急,拉過把破椅子坐下,對金有財說:“金東家,您那雜貨鋪,最近生意不錯吧?我聽說,您上個月剛進了三十匹江南細布,二十壇紹興老酒,還雇了兩個新伙計。”
金有財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這個。”陳野翹起二郎腿,“我還知道,您那鋪子這個月該交商稅七兩銀子,可您只交了三兩,理由是‘生意不好’。一邊生意不好少交稅,一邊捐三十兩修城墻——金東家真是深明大義啊。”
金有財臉色變了。
金有財臉色變了。
這時小蓮那邊喊:“找到了!”她抱著一塊磚跑過來,磚左下角果然缺了一塊,月牙形狀。磚上刻著“金記雜貨鋪捐”,字跡清晰。
陳野接過磚,掂了掂:“金東家,這磚,您要不?”
金有財咬牙:“這。。。。。。這磚是你們剛刻的!做假!”
“做假?”陳野把磚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小字:“景和二十二年九月十七刻”。正是五天前的日期。
他把磚遞給圍觀的一個老石匠:“老師傅,您看看,這刻痕是新是舊?”
老石匠接過,摸了摸刻痕,又看了看磚面:“刻了至少有四五天了,灰都吃進去了。新刻的磚,刻痕發白,沒這么潤。”
真相大白。百姓們哄起來:“金扒皮想訛錢!”“自己拿了磚不認賬!”“缺德!”
金有財臉漲成豬肝色,想溜,被張彪一把按住。
陳野站起身,朗聲道:“諸位都看見了,這功德磚,每一塊都有記錄,每一塊都有特征。陳某在這兒保證,捐的每一文錢,刻的每一塊磚,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誰要是想渾水摸魚——”他指著金有財,“這就是下場。”
他轉身對金有財說:“金東家,兩條路:一,拿著你的磚滾蛋,往后別讓我在捐款名單上看見你;二,我讓人送你去順天府,告你欺詐官差、擾亂公務,至少蹲三個月大牢。”
金有財哪敢選第二條,抓起磚,灰溜溜跑了。
這場鬧劇剛平息,西郊作坊那邊又出事了。
陳野正打算去作坊看看第一窯的進展,一個工匠騎著馬瘋跑過來,到跟前滾鞍下馬,臉都白了:“大人!不好了!三號窯。。。。。。炸了!”
“炸窯?!”陳野心頭一緊,“傷著人沒?”
“沈姑娘。。。。。。沈姑娘為了救秀姑,胳膊被燙傷了。。。。。。”
陳野翻身上馬,直奔西郊。到作坊時,三號窯那邊還冒著煙,窯體裂開一道大口子,碎石和燒紅的料塊崩得到處都是。幾個工匠正在潑水降溫,沈青瓷坐在一旁草棚下,秀姑正給她包扎右臂——袖子燒沒了,露出的手臂上一片紅腫,起了水泡。
“怎么回事?”陳野跳下馬。
沈青瓷臉色蒼白,但還算鎮定:“火道堵了,氣壓太大,炸了。不礙事,皮外傷。”她頓了頓,“可是陳大人,這火道堵得蹊蹺——我早上檢查時還好好的,中午就堵死了。像是。。。。。。有人故意塞了東西。”
陳野眼神一冷,走到炸裂的窯體前。窯已經涼了些,能看見裂口處有燒融的痕跡。張彪用鐵釬在碎料里扒拉,忽然挑出個東西——是半截鐵釘,已經燒變形了,但還能看出是人為塞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