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員外語塞。
陳野又指了指正在壘堤的民壯:“再看看這些人——他們家里也有田有房,可他們在這兒拼命保堤,沒人說要開分洪口淹別人家。胡員外,您這覺悟,還不如這些‘泥腿子’。”
圍觀的百姓哄笑。胡員外臉漲成豬肝色,拂袖而去。
陳野對著他背影喊:“胡員外,您慢走!等水退了,我請您來堤上看看——看看這些‘泥腿子’是怎么保住您那六處米行的!”
雨下了一夜,天亮時終于小了。
堤壩保住了——雖然千瘡百孔,但沒垮。那道五尺寬的口子被麻袋土壘得結結實實,像打了塊大補丁。所有人都累癱了,橫七豎八躺在堤頂,任憑細雨淋著。
陳野也累,但他不能躺。他帶著小蓮沿著堤走,一處一處檢查,標記需要修補的地方。
走到堤中段時,看見匠人學堂的孩子們——他們沒撤,王石頭的娘帶著,躲在臨時搭的油布棚下。棚子漏雨,孩子們衣服半濕,但沒一個哭的。
陳野鉆進棚子,孩子們眼睛亮了:“陳大人!”
“怕不怕?”陳野問。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挺起胸:“不怕!俺爹在壘堤呢,俺要在這兒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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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野笑了,從懷里掏出塊硬邦邦的雜糧餅,掰成小塊分給孩子們。餅是昨夜的,又冷又硬,但孩子們吃得香。
“陳大人,”一個小女孩小聲問,“堤……保住了嗎?”
“保住了。”陳野點頭,“但還沒完——得修補,得加固,不然下次再來洪水,還得險。”
女孩想了想:“那……那俺能幫忙嗎?俺會數數!能幫小蓮姐點麻袋!”
其他孩子也嚷起來:“俺也會!”“俺認得字,能記名冊!”
陳野眼睛一亮:“成!王嬸,勞煩您帶孩子們去后勤棚——小蓮在那兒清點物資,正需要人手。”
孩子們歡呼著去了。小蓮見到這群“小幫手”,起初頭疼,但很快發現有用——孩子們眼尖,數麻袋又快又準;認字的孩子能幫著記名冊,雖然字歪扭,但不會錯。
更絕的是,有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看著小蓮算賬,忽然說:“小蓮姐,你這賬算錯了——麻袋進庫三千只,出庫兩千四百只,該剩六百只,不是五百五十只。”
小蓮一愣,重算一遍,果然自己漏記了五十只。她驚訝:“你怎么算的?”
男孩撓頭:“俺爹是貨郎,俺從小幫他算賬。麻袋一捆五十只,您剛才點了十二捆,就是六百只。”
男孩撓頭:“俺爹是貨郎,俺從小幫他算賬。麻袋一捆五十只,您剛才點了十二捆,就是六百只。”
陳野聽說后,樂了:“看見沒?這就是本事。讀書識字不是為了讓你們當官,是為了讓你們不被人騙,能幫上忙。”
他讓那男孩當“臨時賬房”,專門復核數目。男孩干得認真,一下午揪出三處錯漏。
傍晚,雨停了。夕陽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滿是傷痕的堤壩上,也照在孩子們臟兮兮卻發亮的小臉上。
水退后的第三天,蘇州府衙擺了一桌“慶功宴”。
孫知府做東,請了陳野、林知府,還有蘇州城里有頭有臉的鄉紳十余人。菜肴豐盛:松鼠鱖魚、碧螺蝦仁、冰糖煨蹄髈……擺了滿滿一桌。
陳野來了,沒穿官服,還是那身半舊的靛藍短打,肩上扛著鐵鍬。他把鐵鍬往門邊一靠,大咧咧坐下。
孫知府舉杯:“此番抗洪,全賴陳大人指揮若定、林知府調度有方,還有諸位鄉紳鼎力相助!本官敬諸位一杯!”
鄉紳們紛紛舉杯。陳野沒動酒杯,夾了塊蹄髈啃。
胡員外——就是那天提議開分洪口的胖老頭——端著酒杯過來,滿臉堆笑:“陳大人,那日老朽語冒犯,還望海涵。這杯酒,老朽賠罪。”
陳野放下筷子,咧嘴笑:“胡員外,賠罪就不用了。您要有心,捐點實在的——堤壩要徹底重修,缺石料、缺木料、缺銀子。您那六處米行,今年生意不錯吧?”
胡員外笑容僵住:“這……修堤是官府的事,老朽一介商賈……”
“商賈怎么了?”陳野打斷,“堤保住了,您的米才賣得出去;堤垮了,您的米泡水里發芽,喂豬豬都不吃。這叫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環視其他鄉紳:“諸位也一樣。在蘇州有田有鋪的,堤垮了全完蛋。現在堤暫時保住了,但那是臨時補丁,撐不過明年汛期。要想長久太平,就得徹底重修——這錢,官府出一部分,諸位出一部分,不過分吧?”
席上一片安靜。
孫知府打圓場:“陳大人所極是。不過修堤耗資巨大,可否從長計議……”
“計議不了。”陳野站起身,“秋汛過了還有春汛,明年汛期就在八個月后。現在不動工,明年這時候,咱們可能就在這房梁上蹲著吃飯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清單,拍在桌上:“這是粗略預算——重修江寧段三十里堤壩,需石料五萬方、木料三千根、銀十五萬兩。官府能出五萬兩,剩下十萬兩,諸位看著辦。”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是強攤,是募捐。捐了的,名字刻在堤壩功德碑上,子孫后代都能看見。捐得最多的前三位,我奏請朝廷,賜‘樂善好施’匾額——掛在家門口,比什么‘進士及第’還風光。”
鄉紳們面面相覷。十萬兩不是小數,但功德碑、御賜匾額……這誘惑也不小。
胡員外咬牙:“老朽……捐一萬兩!”
有人開頭,其他人也跟上:“我捐八千!”“我捐五千!”
最后湊了八萬七千兩。陳野咧嘴笑:“成,剩下的我想法子。孫知府,這錢您派人收著,專款專用——每一兩怎么花,每月公示。誰敢伸手,我就剁誰的爪子。”
孫知府連連點頭。
宴席散了,陳野沒回驛館,又去了堤上。
洪水退去,堤壩露出全貌——新補的土層像一塊塊補丁,打在破舊的衣裳上。但終究是保住了,堤后的稻田雖然泡了水,但稻桿還立著,搶收一下,還能有六七成收成。
林知府也在堤上,正帶著胥吏丈量損毀長度。見陳野來,他感慨:“陳大人,此番若非您當機立斷,江寧府怕是已成澤國。”
陳野擺擺手:“堤是大家保住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對了,功德碑立在哪兒,您有想法沒?”
林知府指著堤壩中段一處高地:“那兒如何?地勢高,來往船都能看見。”
陳野搖頭:“不好。要立就立在最險的那處口子旁邊——讓人一看碑,就想起這兒差點垮了,就想起是大家伙兒拼命保住的。這叫‘警醒碑’。”
林知府眼睛一亮:“妙!”
陳野又想起什么:“碑文我來寫。不寫那些虛頭巴腦的‘皇恩浩蕩’,就寫實在的——某年某月某日,洪水至此,軍民同心,晝夜奮戰,堤乃得全。捐資者誰誰誰,出力者誰誰誰,一個不落。”
他頓了頓:“最后再加一句——后世守堤者,當以此為鑒,勤修勿怠。若敢貪墨修堤款、敷衍了事,則人神共憤,天地不容。”
林知府聽得心潮澎湃:“下官……這就去辦!”
陳野獨自在堤上又站了會兒。夕陽完全落下,河面泛起粼粼金光。遠處村莊升起炊煙,有狗叫聲,有孩子的笑鬧聲。
這才是該有的樣子。
他扛起鐵鍬,往回走。
下一段堤在哪里修?銀子還差多少?二皇子那邊會不會再使絆子?
問題還多。
但至少今晚,能睡個踏實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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