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將雜物一件件搬開。
當最后一個破木箱被挪開后,他瞳孔驟然一縮。
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墻壁上,一道裂縫,像是一根黑色的頭發絲,從墻角的地板處,蜿蜒著向上延伸,幾乎貫穿了整個墻體,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陰影里。
他立刻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湊近了照過去。
光柱下,那道看似纖細的裂縫,卻深不見底,仿佛是這棟老樓瀕死前,被劃開的一道猙獰的傷疤。
一股寒意從方平的尾椎骨瞬間竄到了天靈蓋。
他臉色煞白,立刻轉身沖出樓道,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還在和居民談笑風生的林青山。
他擠到林青山身邊,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透著驚心動魄的意味:“林書記,出大事了。”
林青山臉上的笑容未變,眼神卻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7號樓,”方平的聲音有些發顫,“承重墻發現一條貫穿性裂縫,整棟樓都是空的是危樓!”
林青山原本掛著溫和笑容的臉,在那一刻徹底凝固。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再是簡單的工程質量問題,這是一顆足以炸翻整個江北政壇的政治炸彈!
一旦樓塌了,死的不僅是人,更是他林青山的政治生命!
下一秒,他恢復了常態,甚至還笑著對面前的一位居民說:“大家放心,改造工程,我們一定把好事辦好!”
他的嘴里說著場面話,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方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果斷下令:“繼續按計劃走,不要露出任何異常。用你的手機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從多個角度把裂縫和樓體有問題的地方,全部拍下來。保存最原始的證據!”
“是!”方平領命,心臟狂跳。
接下來的視察,林青山依舊談笑風生,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而方平則一次次以檢查線路、測量尺寸為由,悄無聲息地鉆進各個角落,用手機記錄下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罪證”。
視察圓滿結束,林青山在一片掌聲和歡呼聲中乘車離開。
回到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的門一關上,林青山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般的凝重。
他沒有坐下,而是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方平,這件事,你判斷問題出在哪里?”
“施工質量。”方平斬釘截鐵,“偷工減料,而且是致命的偷工減料。這棟樓根本就是個豆腐渣工程。”
“好!”林青山猛地停下腳步,眼中寒光一閃,“我現在命令你,繞開市住建委和所有相關部門,你親自去市檔案館,我要7號樓當年所有的建設檔案!從設計圖紙,到施工記錄,再到最后的竣工驗收報告,一張紙都不能少!”
他特意加重了“一個人”和“繞開住建委”這幾個字。
方平立刻明白了,林青山這是要將知情范圍控制到最小,在對手反應過來之前,拿到最核心的鐵證!
“我馬上去!”
……
深夜,市檔案館的庫房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的味道。
方平一個人在一排排巨大的檔案架之間穿梭。
在管理員的幫助下,他終于找到了光明路工人社區項目那一摞已經泛黃發脆的檔案。
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開7號樓的竣工驗收卷宗。
燈光下,一行行手寫的記錄映入眼簾。當他的目光落在“承建單位”那一欄時,他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上面用鋼筆寫的幾個字,此刻看來,卻是那么的刺眼——
江北第四建筑工程公司。
方平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立刻想起了之前搜集過的資料。
這家公司在九十年代末幾乎壟斷了江北一半的市政工程,后來因為幾起事故,改制后就銷聲匿跡了。
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在當年的工商登記信息上,赫然寫著一個名字——張建軍!
市長張建國的親弟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方平拿著那份薄薄的檔案,手卻感覺有千斤重。
他終于明白張建國他們為什么這么著急要“大拆大建”。
當年的城建局局長正是現在的市長張建國,他肯定對建筑的質量問題一清二楚。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根本就不是什么政績之爭,這是為了掩蓋罪證!
只要把這些豆腐渣工程全都推倒重建,那么二十多年前埋下的雷,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好一招金蟬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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