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剛回到市委秘書長的辦公室中,蘇婉的電話幾乎是掐著點進來的,效率高得驚人。
“查到了,二十年前,江北市城建局工程科的科長叫杜文輝,副科長有兩個,一個是孫大海,另一個叫李建民,后來調去區里了。你要這個名單,到底要做什么?”蘇婉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職業的敏銳,她顯然察覺到這看似普通的查詢背后,藏著不尋常的動機。
“沒什么,隨便看看,理一理當年的情況。”方平含糊地應了一句,手指卻已經在桌上無意識地敲擊起來。
杜文輝。
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方平波瀾不驚的心湖,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他記得這個名字,現任的江北市建委主任,一個在公開場合總是笑呵呵,說話滴水不漏,看起來沒什么派系色彩的老好人。
“那你自己小心點,我總覺得你查的這個方向不簡單。”蘇婉沒有追問,只是輕聲叮囑,“有什么需要幫忙的,隨時開口。別一個人扛著。”
“知道了,放心吧。”方平掛了電話,心中的暖意一閃而過,隨即被更為凝重的思緒所取代。
他從抽屜里拿出孟凡留下的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關于雷衛東的那幾頁。
上面用加密方式記錄的幾筆資金往來,時間點都集中在幾個特定的月份。
方平瞇起眼睛,將這些日期與二十年前光明路五號樓的建設周期進行比對,幾乎完全吻合。
這說明,雷衛東從項目一開始,就在向上輸送利益。
而孫大海,作為當年簽字驗收的副科長,顯然只是個推到前臺的小角色,甚至可能是個替罪羊。
真正有能力在背后操縱一切,并且在事發后將所有痕跡抹得一干二凈的,只會是那個一把手——時任工程科科長,如今的建委主任,杜文輝!
一個隱藏了二十年的巨大黑洞,在方平面前緩緩露出了猙獰的一角。
這個發現讓他脊背有些發涼。
杜文輝在江北官場經營二十多年,根基之深,關系網之復雜,遠非孫大海之流可比。
更可怕的是,他這些年一直以中立、溫和的形象示人,誰能想到他才是那起血腥原始積累的幕后黑手?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方秘書長,我們回來了。”郭學鵬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方平收起思緒,過去打開門。
郭學鵬和小周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兩個穿著便衣,神情肅穆的陌生男人,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長條物和一個密封的文件袋。
“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郭學鵬重重點頭,側身讓開路,“按照您的吩咐,連夜趕去趙師傅老家,在他院子里的桂花樹下挖出來的。東西一到手,我們就立刻聯系了省調查組,這是嚴組長派來交接的同志。另外趙鐵柱也被我們派人保護起來了。”
方平的目光落在那兩件物證上。
一截銹跡斑斑,明顯比正常規格細了一圈的鋼筋;一疊泛黃發脆,字跡卻依舊清晰的工地收料證明。
這就是鐵證!是雷衛東和杜文輝埋藏了二十年的罪證!
“辛苦了。”方平對著那兩位調查組的同志點了點頭,又轉向郭學鵬,“你辛苦一下,親自跟著去一趟,確保物證安全入庫,并且把趙鐵柱的口供筆錄也一并移交。告訴嚴組長,人證物證俱在,可以準備收網了。”
“明白!”
郭學鵬領命,眼中閃爍著光芒。
他現在對方平的敬佩,已經不僅僅是手段和智慧,更是一種對大局掌控能力的折服。
這種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感覺,讓他這個在官場中見慣了刀光劍影的人,也感到由衷的震撼。
送走郭學鵬和調查組的人,方平回到辦公室,他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證據鏈已經閉合,但他的心情卻愈發沉重。
杜文輝和雷衛東這兩只老狐貍,會束手就擒嗎?
他們會不會早已察覺,并做好了反撲的準備?
……
快到下午下班的時候,方平來到了更新辦的辦公室中。
馬衛國正哼著小曲,端著個大茶缸子在辦公室中晃悠著。
“秘書長,您來了!”他趕緊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一股子茉莉花茶的濃香飄散開來。“上午的時候,您是沒瞧見孫大海那慫樣,我老馬出馬,一個頂倆!別看他嘴硬,我這三寸不爛之舌一通忽悠,又是憶苦思甜,又是展望未來,說得他眼淚汪汪的,最后乖乖把線索吐出來了。檔案館,嘿,跟我玩心眼,他還是嫩了點!”
方平看著他那副邀功請賞的得意模樣,有些想笑。
他知道事情絕非馬衛國說得這么輕松,這老油條是在給自己臉上貼金。但他也確實起了關鍵作用。
“馬哥,你辛苦了,這事你立了首功。”方平給他倒了杯水,“回頭我跟后勤說一聲,給你換套新辦公桌椅。”
“哎喲,那怎么好意思呢!”馬衛國嘴上客氣,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都是為領導分憂,應該的,應該的。秘書長,下一步有啥指示?要不要我再去孫大海家蹲著?我估摸著再給他灌兩瓶二鍋頭,他能把二十年前穿什么顏色褲衩都給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