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山莊的包廂里,熱氣仿佛都被雷衛東那一聲驚怒吼叫給震散了。
張建國手里的紅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盯著雷衛東陰沉如水的臉,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墜。
“一個泥腿子,他們怎么會查到他頭上?”張建國的聲音干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千里之堤,往往潰于蟻穴。
“媽的,肯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雷衛東一把將手機攥得咯吱作響,眼中的兇光幾乎要凝成實質,“我想起來了,以前那個質監站里,有個姓馬的,以前就跟我不對付,現在好像調到更新辦了。我猜是這個老東西在背后嚼舌根!”
他猛地站起身,身上的浴袍滑落,露出滿是猙獰紋身的雄壯后背。
“市長,你別急。一個趙鐵柱而已,我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我這就叫人過去‘請’他喝頓酒,保證明天天亮之后,他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所謂的“喝頓酒”,是什么意思,張建國心知肚明。
他皺了皺眉,心里升起一絲不安。
現在省級調查組的眼睛正盯著江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滔天大禍。
“手腳干凈點,”張建國最終還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別留下任何把柄。調查組那邊,我會想辦法拖延一下。”
“放心。”雷衛東獰笑一聲,抓起電話,熟練地撥出一個號碼,只說了幾個字:“城東,老地方,趙鐵柱。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
與此同時,更新辦的燈光將深夜的疲憊驅散了幾分。
方平看著墻上的時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半。
郭學鵬在半小時前就領了命令,動用他紀檢系統的老關系去鎖定趙鐵柱的具體位置了。
而馬衛國,則是在一旁翻著一個老舊的電話本,嘴里念念有詞,試圖從記憶的塵埃里,扒拉出孫大海的聯系方式。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一種大戰前的寧靜與焦灼。
“找到了!”馬衛國忽然一拍大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孫大海這老小子,當年住的還是建委的老家屬院。我有個老哥們兒也住那棟樓,是他們樓長!我這就打電話問問。”
他拿起電話,走到角落里,壓低了聲音,陪著笑臉,一口一個“張哥”,聊了足足十幾分鐘家常,從孫子上了哪個幼兒園,到最近的菜價,最后才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對了,張哥,你隔壁那個孫大海,最近還好嗎?我這有個老朋友想找他聚聚。”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么,馬衛國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了笑容:“行,行,我明白了。那您早點休息。”
掛了電話,馬衛國走回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秘書長,孫大海人是找到了,還住那兒。但聽我那老哥們兒說,這老小子自從出來后,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誰也不見,整天跟個活死人一樣。想讓他開口,怕是難。”
方平點了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
一個在體制內摔了跟頭,還進去待了幾年的人,心氣早就被磨沒了,剩下的只有恐懼和自保。
“馬哥,這事不急。”方平沉吟道,“你明天想辦法跟他見一面,別提工作,就說是老同事,單純敘舊。你比我懂怎么跟這種人打交道,先暖暖關系,讓他知道我們沒有惡意。”
“好嘞,包我身上。”馬衛哥拍著胸脯應下。
他知道,自己這把老骨頭,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郭學鵬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和興奮。
“方秘書長,查到了!”他將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拍在桌上,“據我打聽到的消息,趙鐵柱就在城東郊區的一個臨時工棚里,跟著一個小施工隊給一個倉庫做防水。我托人打聽了,他今晚就在那兒過夜!”
方平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盯著地圖上那個紅圈,大腦飛速運轉。
“方秘書長,我打聽趙鐵柱的事情,根本做不到保密。如果我們貿然去找他的話,會不會打草驚蛇?對方會不會對趙鐵柱動手啊?”郭學鵬問出了心中的擔憂。
方平沉思了片刻,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拿起了外套:“郭主任,跟我走一趟,今天晚上就去會會那個趙鐵柱。記住,我們是私人身份,決不能驚動警方。”
“就我們兩個?”郭學鵬愣住了,“萬一對方已經察覺,人多的話……”
“等不了了。”方平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想我們已經打草驚蛇了,說不定他們絕不會讓趙鐵柱活到明天早上。我們現在必須跟他們搶時間!”
郭學鵬心頭一凜,不再多,立刻點頭:“我明白!”
他叫上了辦公室里一個叫小周的退伍兵出身的年輕科員,三人沒有開單位的車,直接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朝著城東郊區疾馳而去。
夜色如墨,車窗外,城市的繁華被迅速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和零星的路燈。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方平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腦海里卻在反復推演著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
他知道,這又是一次行差踏錯便萬劫不復的豪賭。
出租車在距離地圖上標記的工棚還有一公里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方平付了錢,三人下車,借著手機微弱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片籠罩在黑暗中的工地走去。
遠遠的,就能看到工棚里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像是在無邊黑夜里茍延殘喘的鬼火。
“有點不對勁。”方平忽然停下腳步,拉住了身邊的兩人,壓低聲音道,“這里太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