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片兒,我倒是比檔案館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老馬,你又吹牛。”有人開玩笑道。
“我吹牛?”馬衛國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你們這些小年輕懂什么!二十年前,我還在市建委的質監站上班,這光明路片區的第一根樁,就是我跟著站長老張去驗的!”
他仿佛陷入了回憶,臉上帶著幾分得色:“那時候哪有現在這么正規,一個項目下來,就是一張圖紙,一個施工隊。施工隊里都是沾親帶故的,監理?不存在的!全靠我們質監站幾個人拿腳去量,拿眼去看。”
方平心中一動,問道:“馬哥,那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建五號樓的那個‘宏運建筑’?”
“宏運?”馬衛國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不屑,“那哪是什么正經公司,就是雷衛東那小子湊起來的一個草臺班子!他當時還只是個小包工頭,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城建局的領導,拿下了這個項目。手底下就幾十個農民工,連個技術員都沒有。”
“那當年的工程質量……”郭學鵬忍不住追問。
“質量?”馬衛國冷笑一聲,“就說那鋼筋吧,圖紙上要求用16的螺紋鋼,他敢給你用12的圓鋼代替!水泥標號也是,該用425的,他給你摻一半325的。為了省錢,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我當時就跟站長老張提過,這樓遲早要出事。可老張……唉……”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當年的質監站長老張恐怕是被“公關”了。
“馬哥,”方平的眼神亮了起來,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根至關重要的線索,“你還記不記得,當年跟著雷衛東干活的,都有哪些人?或者,當年負責這個項目監管的,除了你們質監站,還有誰?”
方平意識到馬衛國這樣在基層混了幾十年的“老機關”,他腦子里裝的東西比檔案館里那些發霉的紙張,要珍貴一百倍!
他就是一本活的江北城建史,一本滿是人情世故和潛規則的“爛賬”!
“這你可問對人了!”馬衛國一拍大腿,來了精神,“當年雷衛東手下有個大工長,叫趙鐵柱,后來嫌雷衛東心黑,自己拉了支隊伍單干了,現在好像在城東那邊接點小活。還有,當年負責驗收簽字的,除了我們站長老張,還有城建局工程科的一個副科長,叫……叫孫大海!對,孫大海!這老小子后來因為別的事進去了,前兩年剛放出來,現在估計在家待著呢。”
趙鐵柱!
孫大海!
孫大海!
兩個關鍵的人名,從馬衛國嘴里輕松地吐了出來。
方平的心臟怦怦直跳。
他知道突破口,找到了!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郭主任,你現在就去和紀委的人商量一下,明天一早,我要見到這個趙鐵柱!”方平果斷下令。
“是!”
“馬哥,”方平又轉向馬衛國,語氣變得無比誠懇,“你能不能幫我個忙,想辦法聯系上這位孫大海,就說有位故人想找他聊聊,敘敘舊。”
馬衛國看著方平那鄭重的神情,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秘書長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他知道,方平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而自己這本蒙塵多年的“活字典”,終于要派上大用場了。
……
與此同時,在江北市郊的一座溫泉山莊里,一場隱秘的酒局正在進行。
包廂里,霧氣繚繞,暖意融融。
市長張建國穿著一身浴袍,靠在池邊,臉上卻不見半點放松。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身材魁梧、面相兇悍的光頭男人,正是“雷公”雷衛東。
“雷總,這次的事,你玩得太大了。”張建國端起一杯紅酒,聲音里透著一絲責備。
雷衛東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金牙,渾不在意地說道:“市長,這叫快刀斬亂麻。那棟樓就是個定時炸彈,與其等姓方的把它挖出來,不如我親手點了它。現在,死無對證,誰能把我們怎么樣?”
“死無對證?”張建國冷哼一聲,“省里的調查組已經查到是人為爆破了,現在正在查炸藥來源,還把二十年前的檔案都翻了出來。你敢保證你當年做的那些事,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我的弟弟已經進去了,我可不想再受到什么連累。”
“放心吧,市長。”雷衛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當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幾個還活著,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亂說話。至于炸藥……哼,我從外地搞來的,線索早就斷了。他們查不出什么來的。”
他湊近張建國,壓低了聲音:“倒是市長你,現在可得頂住。姓林的現在肯定也懷疑我們了,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張建國沒有說話,只是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雷衛東說得那么簡單。
“叮鈴鈴!”
就在這時,雷衛東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么,雷衛東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你說什么?他們竟然查到了趙鐵柱!”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怒。
掛了電話,他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出事了。”他對張建國說道,“我以前的一個手下,被他們查到了。”
張建國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別慌,”雷衛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一個泥腿子,翻不起什么浪。我這就去安排,讓他永遠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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