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權衡再三,再次選擇了支持沈淵。
他下發了措辭嚴厲的旨意,并批準了新軍必要時可采取強制手段。
同時,他也默許了沈淵加大海運測試力度的建議。
然而,就在朝廷與舊勢力在北方礦稅、漕運問題上激烈角力之時,南方傳來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以復社名士陳子龍、夏允彝等人為代表的江南士紳集團,聯名上書,這一次,他們不再糾纏具體政策,而是直接質疑改革的“道統”。
他們撰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萬書,引經據典,核心論點只有一個:沈淵所行之新政,重工商而輕農耕,崇技巧而廢禮樂,乃是“舍本逐末”,“以夷變夏”,長久下去,必將導致華夏文明淪喪,禮崩樂壞!
這篇雄文在江南士林中被廣為傳抄、唱和,迅速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輿論風暴。
它巧妙地將經濟利益的沖突,提升到了文明存續的高度,深深刺痛了許多傳統士大夫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甚至一些原本因開海可能帶來利潤而對沈淵抱有期待的東南商人,在此種“道義”壓力下,也開始動搖、退縮。
這無疑是一招殺手锏,它試圖從意識形態的根源上,否定沈淵所有改革的合法性。
面對這來自“文明”層面的指控,沈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他知道,這比任何軍事威脅或經濟掣肘都更加危險。
他必須做出回應,否則改革的大義名分將被動搖。
西暖閣內,燭火搖曳。沈淵鋪開宣紙,提筆蘸墨,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要寫的,不是奏疏,而是一篇將要刊行于《京報》(沈淵推動創辦的官方報紙雛形)之上的雄文——《辯質文》。
在這篇文章中,他沒有就具體政策進行辯解,而是同樣從儒家經典出發,闡述他的核心思想:
“陛下,諸公,何為‘本’?何為‘末’?《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使百姓豐衣足食,使國家強盛安寧,此方為固本之道!”
“昔日圣人制耒耜,教稼穡,興水利,此非‘技’乎?何以成為萬世師表?蓋因利于民也!今格物院所究,火器之利可御外侮,農技之新可飽兆民,舟車之便可通有無,此皆‘利用厚生’之實學,與圣人之道何悖之有?”
“夫西學之器數,亦乃格物窮理之果。吾取其精粹,去其糟粕,以強我華夏,何來‘以夷變夏’?若固步自封,坐視他族船堅炮利而我徒持空談,致使社稷傾頹,生靈涂炭,方是真真切切之‘道統淪喪’!”
“臣所為者,非重商輕農,乃欲使農得其利,工盡其巧,商通其貨,各安其業,各得其所!使大明不僅為禮樂之邦,更為富強之國,如此,方能上不負陛下,下不愧黎民,外可御強虜,內可安民心!此方為臣心中之‘大道’!”
這篇文章,文風犀利,邏輯嚴密,旗幟鮮明地提出了“經世致用”、“富強救國”的主張,將“利”與“義”統一于強國安民的目標之下。
文章一經刊出,立刻在朝野引起了更激烈的爭論。
支持者拍案叫絕,認為其說出了心中所想;反對者則斥之為“狡辯”、“異端邪說”。
思想層面的交鋒,沒有硝煙,卻同樣驚心動魄。
就在這內外交困、新舊思潮激烈碰撞的當口,那艘寄托著彌補財政缺口、帶來海外資源希望的第二次東渡探險船隊,在孫元化的目送下,再次駛離了登州港,消失在茫茫的太平洋深處。
他們能否成功抵達“金山”,帶回足以扭轉財政困局的真金白銀或高價值物產?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遠去的帆影,懸在了半空。
帝國的改革,已駛入最深、最暗的水域,腳下是無數利益的暗礁,頭頂是意識形態的風暴。
朱由檢與沈淵,還能憑借彼此的信任與超越時代的見識,帶領這艘古老的航船,沖破這重重迷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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